鐵巖城高聳的城牆之下，午後的陽光將莫頓子爵那張堆滿笑容的臉龐照得油光發亮，他熱情地握著伊莎貝拉的手，那力度大得讓她感覺自己的骨節都在隱隱作痛。“我的好侄女，真是好久不見了，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我還親手抱過你呢，那時候你才這麼點大，一轉眼就出落成這麼能幹的大姑娘了。”他的聲音洪亮而親切，彷彿真的是一位慈愛的長輩在與晚輩敘舊，但那雙藏在肥厚眼皮下的小眼睛裡，卻閃爍著商人特有的精明算計。

伊莎貝拉禮貌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對方握得實在太緊，她只能勉強維持著臉上的笑容，聲音卻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莫頓子爵，您太客氣了，我們還是先談談這次魔法石貿易的具體條款吧，北境的兵工廠還等著這批貨進行生產。”她試圖將話題拉回正軌，不想在這種虛偽的親情牌中浪費時間。

“哎呀，生意上的事情不著急嘛，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談。”莫頓子爵卻擺了擺手，他拉著伊莎貝拉走到一旁的遮陽棚下，示意僕人端來冰鎮的果酒，然後才嘆了口氣，臉上換上了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我的好侄女，你現在雖然是北境的人了，但你可別忘了，你的根在南方，你也是我們南方人啊。你知不知道，我們現在過得有多不容易？”

伊莎貝拉端起酒杯，沒有喝，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下文。她知道，這番話只是他討價還價的前奏。“子爵大人有話不妨直說，南方的困境，我也略有耳聞。”

“何止是困境啊！簡直就是水深火熱！”莫頓子爵一拍大腿，聲音中充滿了悲憤，“北邊那個肥國王把我們當成提款的錢袋，南邊伊爾森的軍隊又像餓狼一樣盯著我們的商路，我們這些夾在中間的貴族，就像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這次的魔法石生意，我們也是冒著巨大的風險才從伊爾森人手裡摳出來的，你就當是可憐可憐你這些南方的叔叔伯伯，在價格上就不要再為難我們了，好不好？”

伊莎貝拉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有條理：“子爵大人，我很理解南方的處境，但您也應該明白，北境採購這批魔法石，同樣是為了抵禦來自卡林迪亞和伊爾森的威脅。我們支付的每一枚金幣，都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軍費，我們給出的價格已經是市場上最高的了，我希望您能體諒我們的難處。”

“體諒？我的好侄女，你這話就說得太見外了。”莫頓子爵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受傷的表情，他痛心疾首地看著伊莎貝拉，彷彿在看一個忘恩負義的晚輩，“我們南方人什麼時候跟錢計較過？我們講的是情分！是鄉情！你從小在南方長大，喝的是我們南方的水，吃的是我們南方的糧食，現在你為了北境那些外人，反過來要壓榨我們這些鄉親父老嗎？你父親菲利普伯爵若是在天有靈，看到你今天這個樣子，不知道會作何感想啊！”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伊莎貝拉的心上。她最怕的就是別人提起她的父親，那是她心中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地方。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端著酒杯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她想反駁，想告訴對方自己現在效忠的是北境，是那個給了她新生和尊嚴的女王，但“不孝”這頂沉重的大帽子壓下來，讓她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她最終只是沉默地將杯中的果酒一飲而盡，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無法澆滅她心中的那股憋屈的火焰。

高高的城牆之上，艾格尼絲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聽不到他們在具體說些什麼，但她能清楚地看到伊莎貝拉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她看到那個曾經在索倫城獨自面對埃德加的騷擾也毫不畏懼的女孩，此刻卻在那個肥胖的子爵面前節節敗退。她看到伊莎貝拉的肩膀從挺直到微塌，看到她臉上的自信從堅定到動搖，最後化為一片無奈的蒼白。她知道，這場談判，伊莎貝拉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當晚，在鐵巖城王宮那間只對核心成員開放的私人書房裡，壁爐裡的火焰靜靜地跳動著，將牆壁上的巨幅軍事地圖映照得忽明忽暗。伊莎貝拉低著頭站在房間中央，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雙手不安地絞著自己的衣角。

艾格尼絲沒有立刻開口，她只是優雅地坐在寬大的扶手椅上，用一把銀質的小刀慢條斯理地削著一顆蘋果，果皮在她靈巧的手中連成一條完整的細線。直到整個蘋果被削得乾乾淨淨，她才將小刀放在桌上，抬起那雙如同冰藍色寶石般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伊莎貝拉。

“我今天在城牆上，看到你和莫頓子爵談了很久。”艾格尼絲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但那種平靜之下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是不是又跟你提起了你父親？又跟你講了那些所謂的南方人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