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倫堡的城牆上,風很大,吹得斯特勞斯家族的旗幟獵獵作響,那聲音像是垂死野獸的哀鳴。赫爾曼公爵按著劍柄,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他花白的頭髮在風中紋絲不亂,整個人如同堅硬的岩石雕塑。他的目光越過城垛,投向北方那片空曠的原野,那裡,正有一條灰黑色的、蠕動著的長線,在以一種屈辱而緩慢的速度,向著城門的方向靠近。那不是凱旋的軍隊,那是一群被打斷了脊樑的喪家之犬。
他身後的那些將領和貴族們,沒有一個人敢開口說話,他們甚至不敢大聲呼吸。整個城牆之上,只有風聲,和那條灰色長線靠近時,漸漸變得清晰可聞的、混雜著傷員呻吟和車輪嘎吱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終於,佇列的最前端抵達了城下,羅塞爾伯爵翻身下馬,他身上的鎧甲沾滿了泥汙,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精明和算計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劫後餘生的蒼白和無法掩飾的恐懼。他甚至沒有整理一下自己那凌亂的儀容,便腳步踉蹌地衝上了城牆,在距離赫爾曼還有幾步遠的地方,“噗通”一聲單膝跪了下去,將頭深深地埋在了冰冷的石磚上。
赫爾曼沒有回頭,他甚至沒有動一下,只是用他那平穩得可怕的聲音,問出了第一個問題。“卡瓦諾呢。”這不是一個問句,更像是一個陳述,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最後通牒。
羅塞爾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伏在地上,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嘶啞變形,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樣。“回……回公爵大人……卡瓦諾伯爵他……他恐怕……恐怕已經……為帝國盡忠了……”
“盡忠?”赫爾曼終於緩緩地轉過身,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自己腳下的羅塞爾,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平靜得如同兩潭死水,“我給了他6萬大軍,還有我最信任的魔法師團。現在,你告訴我,他用這些,換來了一個‘盡忠’的結局?”
羅塞爾被他那平靜的目光看得渾身發冷,他知道,這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足以將一切都燒成灰燼的火山。他再也撐不住了,他開始用一種顛三倒四、充滿了恐懼和語無倫次的語言,將那場他甚至不願意去回憶的戰鬥,艱難地複述了一遍。
“是……是那些東西!大人!是那些黑色的、會飛的鐵疙瘩!我們……我們根本就沒看到敵人!真的!我們只是在營寨裡等著,然後……然後天上就開始打雷!不是真的打雷!是那種……那種能把人活活震死的雷聲!然後那些鐵疙瘩就從天上掉下來了!掉到哪裡,哪裡就炸開!跟……跟最大的火球術一樣!不!比火球術還厲害!炸開之後,裡面全是……全是燒紅的鐵片!我親眼看到,一整個百人隊,就那麼一下,就……就沒了!什麼都沒了!只剩下一地的碎肉!”
他雙手抱著頭,像是要將那些可怕的畫面從腦子裡甩出去,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起來。“還有距離!大人!是距離!他們……他們離我們至少有一里地!一里地啊!什麼樣的弓箭能射那麼遠?!什麼樣的投石機能打那麼準?!那不是武器!那是妖術!是艾格尼絲那個女巫從地獄裡召喚出來的魔鬼!”
“我們想衝出去,卡瓦諾大人也想衝出去!可是我們出不去!天上不停地掉那種會爆炸的鐵球!整個營地都成了火海!我們的人就像沒頭的蒼蠅一樣亂撞!然後……然後那些哥布林就出現了!他們……他們手裡拿著那種會噴火的短棍!砰!砰!砰!就是那種聲音!隔著一百多步,我們的重甲步兵,就像紙糊的一樣,一打一個窟窿!我們的人……就這麼……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打死,連敵人的臉都看不清!”
羅塞爾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他抬起頭,那張滿是淚水和鼻涕的臉上,寫滿了乞求和絕望。“大人……我們打不過的……真的打不過的……那不是戰爭,那是……那是神明在懲罰我們!我們快跑吧!離開這個鬼地方!回南邊去!再也不要回來了!”
赫爾曼沉默了。他靜靜地聽著羅塞爾這番毫無邏輯、卻又充滿了真實恐懼的哭訴,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那雙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已經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他沒有去看羅塞爾,目光再次投向了城下那些垂頭喪氣的殘兵敗將。他知道,羅塞爾沒有撒謊。他那三萬大軍,他那兩位伯爵,就是被這種他無法理解的力量,給徹底碾碎了。
“傳我的命令,”過了許久,赫爾曼才再次開口,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和冷酷,彷彿剛才那個失態的羅塞爾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關閉城門,全城戒嚴。”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依舊投向那片空曠的、埋葬了他數萬精銳和一位伯爵的北方曠野,“從今天起,索倫堡內,任何敢於討論此戰敗績、動搖軍心者,無論身份,一律……就地處決。”
周圍的將領們心中一凜,齊聲應諾。他們知道,公爵大人這是要用最鐵血的手段,來壓制這場慘敗可能帶來的譁變和恐慌。赫爾曼沒有理會他們,他繼續用那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對著身邊的書記官下令。“給帝都寫信。就說……北境女爵艾格尼絲勾結異端,使用禁忌的黑魔法,在陣前伏擊並卑鄙地殺害了帝國忠勇的卡瓦諾伯爵。我軍將士英勇抵抗,雖傷亡慘重,但成功重創叛軍主力,為穩定北境局勢,現已戰略性退守索倫堡,請求陛下……增派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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