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鋒張了張嘴,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李局說的是實話,那起走私案牽扯甚廣,背後的團伙組織嚴密,稍有不慎就會打草驚蛇,前功盡棄。他只能苦笑一聲,聲音帶著掩不住的疲憊:“行,我知道了,假我不休了,保證盯緊案子,絕不出岔子。”
掛了電話,他靠在冰涼的椅背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遠處居民樓的燈光星星點點,襯得天空格外黑。桌上的檯燈亮著,暖黃的光線映著他桌前堆得老高的卷宗,像一座無形的山,壓得他喘不過氣,卻也不能放——這是他的責任,推不掉,也不能推。
何鋒嘆了口氣,指節在辦公室門板上磕了磕,才夾著磨得發亮的公文包走出來。深灰色的中山裝熨帖筆挺,卻掩不住他眉宇間的倦意。外人瞧著他當公安局局長,風風光光,進進出出都有幹事跟著,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這位置坐得有多累——手裡攥著一攤子懸案,陳年積案的卷宗堆在櫃子裡能齊腰高;肩上扛著一城百姓的安危,夜裡電話鈴一響,心就跟著提到嗓子眼。白天是開不完的協調會、審不完的報告,晚上還得盯著審訊室那盞慘白的燈,神經就沒松過,連夢裡都是嫌疑人的供詞。
他沒回自己的辦公室,腳一拐,往走廊盡頭馬欣的辦公室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嗒嗒”的輕響,在空蕩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馬欣的辦公室裡正透著動靜,推門一看,她正彎腰收拾檔案,烏黑的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小半張臉。桌上堆著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拉鍊敞著,露出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案卷。“這是……要休年假?”何鋒倚在門框上,看著她把一摞用紅繩捆好的卷宗塞進包裡,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失落。
馬欣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露出張帶著倦容卻依舊清亮的臉。她笑了笑,眼角有淡淡的紅血絲:“哪能休年假,是上面派了任務,去鄰市協助查個案子。說是那邊出了串案,手法跟咱們之前辦的那起盜竊案有點像,請咱們過去幫幫忙。”她揉了揉肩膀,活動了下脖頸,“能趁機在外面待幾天,也算喘口氣。”最近局裡事多,她跟著連軸轉了快一個月,每天睡不到四個鐘頭,眼下能換個環境,哪怕是去幹活,也覺得輕鬆些。
何鋒走進來,看著她把桌上的搪瓷缸子也塞進包裡——那缸子上印著的“勞動模範”字樣都快磨沒了,還是去年局裡發的。他忍不住打趣:“這麼快就收拾妥當了?看來是真累壞了,連喝水的傢伙都帶著。”
“可不是嘛,”馬欣捶了捶腰,後腰傳來一陣酸脹,“又是盜竊案又是失蹤案,前天剛審完那個偷腳踏車的,昨天又接了個孩子走失的報案,腦子都快成漿糊了。”她瞥了眼何鋒,見他眉頭微蹙,又補充道,“不過你比我更累,我這好歹能出去透透氣,你還得守著這一攤子。”
何鋒點點頭,沒接話,手在褲兜裡摸來摸去,指尖都快把煙盒捏扁了。他平時處理案子雷厲風行,三言兩語就能把利害關係說透,可這會兒對著馬欣,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半天沒擠出一句整話。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馬欣收拾好的帆布包上,他忽然覺得這包看著格外刺眼——她這一去,少說得半個月。
馬欣看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活像個被老師點名的學生,忍不住笑了:“何鋒,你這是怎麼了?跟個毛頭小子似的。有話就說,別憋著,我這兒還等著鎖門呢。”
何鋒這才撓了撓頭,後頸的頭髮都被揉亂了,聲音放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懊惱:“是這樣……本來吧,我想著這段時間大家都累,想跟你一起去鄰市附近的山裡轉轉,就當旅遊了。那邊有個龍潭峽,聽說秋景特別好。”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公文包的提手,“我都跟上面請了假,誰知道……”他嘆了口氣,聲音更低了,“上面說最近案子多,局長不能離崗,直接給駁回了。實在是不好意思,讓你白盼了。”
馬欣愣了一下,隨即眼裡漾起暖意,像落了層陽光:“你還真請假了?”她記得上週閒聊時提過一句“想去龍潭峽看紅葉”,沒想到他記在了心上。
“那當然,我說過的話還能不算數?”何鋒有點懊惱,眉頭擰成個疙瘩,“就是沒想到他們這麼不給面子,連幾天假都不肯批。早知道我就先斬後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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