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沉,墨色如濃稠的硯臺,將整座張府徹底籠罩。白日里尚且軒敞氣派的府邸,到了夜間便只剩簷角懸掛的燈籠散出昏黃微光,映著庭院裡影影綽綽的假山與翠竹,平添了幾分靜謐與肅穆。後院正廳乃是張府內眷日常用膳、小聚之所,陳設素來雅緻考究,紫檀木的樑柱雕著纏枝蓮與瑞獸紋樣,地面鋪著光滑的青石板,擦得一塵不染,映得廳中燭火愈發明亮。
正廳中央擺著一張碩大的梨花木圓桌,足以容納十餘位女眷圍坐。桌上燭臺是鎏金纏枝紋樣式,三支粗大的紅燭燃得正旺,燭芯偶爾爆出輕微的噼啪聲,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將席間眾人的身影拉長、縮短,最後錯落有致地投在身後雕花窗欞之上。那窗欞是江南獨有的鏤空雕法,刻著喜鵲登梅的圖樣,人影疊在花紋間,影影綽綽,看不真切,倒像是一幅流動的暗紋水墨畫。
桌上擺滿了剛上桌不久的晚膳菜餚,青瓷白瓷的碗碟交錯擺放,熱氣從碗碟中絲絲縷縷地升騰而起,在微涼的空氣中化作薄薄的白霧。醬燒肘子色澤紅亮,油脂凝在盤邊泛著瑩光;清燉雞湯浮著金黃的油花,香氣醇厚;還有時令鮮蔬、精緻點心、蜜餞果脯,滿滿當當擺了一桌,皆是府中廚娘精心烹製的美味,熱氣裹挾著香氣在廳中瀰漫,本該是一派溫馨和樂的用膳光景。
可就在片刻之前,這滿室的暖意與煙火氣,被主位上張希安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生生掐斷在了半空。席間驟然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輕響,能聽見窗外夜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連方才菜餚蒸騰的熱氣,彷彿都在這死寂裡凝滯了。
張希安端坐於主位,一身玄色錦袍,領口與袖口繡著暗銀色雲紋,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凌厲。此刻他剛放下手中的銀箸,那銀箸落在瓷碟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在死寂的廳中顯得格外刺耳。他聲音不大,語調也平淡無波,可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重重砸在眾人心上:“秦嵐山這次立功了,過幾日便調進親衛隊。”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席間所有的聲響盡數消失。一眾女眷或捏著筷子,或端著茶盞,動作齊齊僵在半空,愕然地抬起頭,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驚愕與忐忑。她們的目光先是齊刷刷落在主位的張希安身上,隨即又飛快地轉向坐在側首的黃雪梅,目光在二人之間反覆逡巡,眼神里藏著心照不宣的探究與好奇。
黃雪梅坐在席間偏下的位置,一身素色布裙,樣式簡單,沒有任何珠翠點綴,眉眼溫婉,卻始終帶著一絲怯意與卑微。她是府中身份尷尬的人,與秦嵐山牽扯頗深,府裡上上下下誰都清楚,張希安今日這番話,絕不是單純的嘉獎那麼簡單。
女眷們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像被滾燙的炭火燙到一般,慌慌張張地迅速低下頭,不敢再看,不敢再想。一個個只留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深深埋首於碗筷之間,脊背繃得筆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原本夾菜的手停在半空,緩緩收回;原本微動的唇瓣緊緊抿起,連口中尚未咀嚼完的食物,都不敢再輕易咬合。整個席間,只剩下菜餚微微散發的熱氣在無聲浮動,所有人都變得小心翼翼,連咀嚼都放緩了動作,生怕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驚擾了這緊繃到極致的氣氛。
不過片刻功夫,這頓晚膳原本的輕鬆愜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壓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心照不宣的緊繃,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張希安的話,明面上是嘉獎秦嵐山的功績,實則意有所指,是當著所有內眷的面,給黃雪梅一個再明確不過的訊號,更是一次不動聲色的讓步!
黃雪梅自然明白其中深意,指尖死死攥著裙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掌心沁出細密的冷汗。她垂著頭,長長的睫毛不住地顫抖,眼底翻湧著慌亂與委屈,卻不敢有半分流露。沉默在她周身蔓延,許久許久,她才艱難地張開嘴,喉嚨乾澀發緊,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要被燭火的輕響淹沒,一字一頓,像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一般:“多謝張大哥。”
五個字說完,她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脖頸的線條繃得緊緊的,盡顯無助與怯懦。
張希安卻彷彿沒看見她的窘迫,神色依舊淡漠,彷彿剛才那句攪亂滿席氣氛的話,只是隨口一提的家常。他重新拿起銀箸,目光落在盤中一塊醬香濃郁、滷製得軟爛入味的鹿肉上,慢條斯理地夾起,送入口中,緩緩咀嚼,動作優雅從容,不見半分波瀾。
嚥下鹿肉後,他才淡淡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謝什麼,是這小子自己爭氣,沒丟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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