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張希安剛放下盛雞湯的湯匙,便開口打斷了她的話。他拿起公筷,夾了塊豆乾擱進王萱碗裡,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今日下值從衙門出來時,我特意留意了一下,街角那幾個賣雜貨的、還有茶鋪裡坐著的閒人,看著都像是探子。他們那眼神掃過我身上雖還沒換的補子,卻跟刀子似的,顯然是早就盯著我了。”
他頓了頓,舀了勺雞湯慢慢喝著,繼續道:“如今太子與諸王較勁,朝堂上的風尖得很,聽說前幾日禮部一個主事家添了孫子,擺了八桌酒,都有人寫摺子參他僭越,說他藉著孫兒滿月籠絡人心。咱們要是擺上十多桌筵席,請戲班子唱戲,明日這話傳到府城,指不定就被人傳成‘張巡檢仗著成王勢,靡費無度,意圖勾結朝臣’,到時候可不是鬧著玩的。”
王萱手裡的筷子猛地一頓,瓷筷碰到碗沿,發出“當”的一聲輕響。她臉上的喜色淡了些,語氣帶著幾分委屈:“當初你當戶籍主簿時,劉同知升遷,在自家院裡擺了十八桌酒,也沒見誰參他!偏你現在復任巡檢使,辦場宴席都要這般小心翼翼……”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想起半年前張希安被摘去頂戴,從巡檢使貶為戶籍主簿時的光景——說是平調,其實就是成王殿下暫時把他扔到了一旁,沒了實權,成了青州府官場的笑柄。那些日子,街上的閒言碎語傳得沸沸揚揚,說他是得罪了殿下,遲早要被革職查辦,連帶著家裡的丫鬟出去買東西,都要被人指指點點。想到這些,她的語氣終究軟了下來,眼眶微微泛紅:“我就是想著,你這半年受的委屈夠多了,如今總算熬出頭,該好好揚眉吐氣一回……”
“我知道你的心意。”張希安放下碗,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涼,帶著些廚房的煙火氣。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柔和了些,“可咱們張家能有今日,全賴成王殿下照拂。他如今心裡謀的是大事,咱們做家人的,就得穩當些,不能給他添亂。真要是因為一場宴席出了差池,別說這七品巡檢使的位置保不住,便是給個五品官帽,咱們也戴不穩。”
他指節輕輕敲了敲桌案,紅木桌面的紋路在燭火下清晰可見。“再者說,”他話音頓了頓,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精光,像是藏著未說透的盤算,“萬一……萬一殿下真成了大事,日後咱們張家何愁沒有更體面的日子?眼下這點熱鬧,算得了什麼。”
王萱心裡的委屈忽然就洩了氣。她跟著張希安這麼多年,比誰都清楚,丈夫在衙門裡熬了這麼多年,練出的那份機鋒和遠見,遠不是她一個內宅婦人能比的。當初被貶時,他整夜整夜地在書房翻邸報,眉頭緊鎖卻從不說一句抱怨的話;如今復任,他看似平靜,卻比從前更沉默,顯然是心裡早就盤算了千萬遍。
她輕輕“哼”了一聲,抽回手,卻也沒再提擺宴的事,只是夾了塊肘子塞進嘴裡,小聲嘟囔:“知道你心思深,就聽你的便是。”其實她心裡早就從張希安的話裡聽出了別樣的意思——成王若是真能上位,張家哪裡還會只滿足於一個七品官?到時候自然是平步青雲,風光無限。可若是成王輸了,他們如今只是安安穩穩過著小日子的七品官家庭,不那麼招搖,反而能保全張家上下,不至於跟著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她雖是婦人,卻也明白“樹大招風”的道理,如今這光景,穩妥才是最要緊的。“哼,算你有理。”王萱不得不妥協,畢竟她得為張家這麼一大家子人的安危考慮,不能只圖一時的熱鬧。
黃雪梅在一旁安靜地吃飯,雖聽不懂什麼“從龍之臣”“太子諸王較勁”的話,卻清清楚楚聽明白了“不擺宴席、省銀子”這幾個字。她放下筷子,掰著手指頭算起來,臉上帶著幾分認真:“夫人先前說請戲班子,春和班的角兒出場費就得三十兩;錦華樓的席面,一桌至少五兩銀子,十桌就是五十兩,加起來都快一百兩了……如今改作家宴,請個鄉廚來家裡做,二十兩銀子就足夠了。”
她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語氣裡帶著些雀躍:“我記得後園那株老杏樹下有張石桌,平日裡孩子們總在那兒玩,明兒讓小廝們把石桌擦乾淨搬出來,再讓小廚房蒸幾籠棗泥糕、豆沙包,孩子們準喜歡。這樣既熱鬧,又不費錢,還不惹眼。”
“就依你。”張希安轉向黃雪梅,眼神里滿是溫和,“你讓清水去西市割十斤肥羊,要帶皮的,燉羊肉湯得用帶皮的才香;再稱兩斤火腿,讓廚子燒個火腿燉白菜,下飯得很。廚子就找城南陳記的陳師傅,他家燒的羊肉湯最是鮮濃,孩子們也愛喝。”
末了,他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這幾日你也累了,讓你歇兩天,這兩日別沾涼水,灶上的活交給廚娘就行,你只在一旁看著,吩咐他們做事便好。今天張家上上下下,每人領二錢銀子的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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