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目光微微沉了沉,想起昨夜陳德明哭求的模樣,補了句:“何況他上有老下有小的,老孃臥病在床,每日都要喝藥,家裡還有兩個年幼的孩子等著他月錢買米下鍋,怎麼會去搏命?昨夜他招供時,還哭著求咱家饒他一次,說不能讓孩子沒了爹,不能讓老孃沒人照顧。當真好笑——他求著饒自己,怎麼不想想趙超也有家人,也等著他回去?趙超這般,豈不是白死了?”
成王鬆了鬆領口,錦緞領口下露出的銀線扣被指尖輕輕撥弄著,發出“叮鈴”的細碎聲響。他重新靠回身後的錦緞軟枕,軟枕上繡著金線蟒紋,在暖光下閃著微光,襯得他肩背更顯寬闊。長嘆一聲時,語氣裡的疑慮漸漸散了,多了幾分案子得破的釋然:“罷了,破了便好。趙超雖只是府裡的下人,可在府中當差也有年月了,手腳勤快,做事也踏實,總不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連個公道都討不到。”
說罷,他轉首看向張希安,目光裡帶了幾分促狹,眉梢輕輕挑起,語氣裡多了些熟稔的隨意:“說吧,這陳德明該怎麼發落?你既查了這案子,從蒐證到審供都親力親為,心裡定有主意,別跟孤繞圈子。”
張希安垂眸拱手,月白袖口順著手臂滑落些許,露出腕間那枚通體溫潤的白玉扣,玉扣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他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身為下屬的疏離與分寸感,每一個字都說得穩妥:“陳德明是殿下府裡的家生子,自小在府中長大,他的父母、妻兒也都仰仗殿下府裡的差事過活,如何處置,原該由殿下定奪。下官只是查清案情,不敢越俎代庖,壞了府裡的規矩。”
成王眯眼打量他半晌,目光從他垂著的眼睫掃到緊抿的唇角,又落在他依舊拱手的手上,忽然低笑出聲。笑聲在暖閣裡盪開,打破了方才的沉靜,添了幾分活絡氣:“張希安吶張希安,才在青州府衙門混了大半年,倒學起官樣文章了?說話做事都透著股子‘規矩’味,半點不像從前的樣子。”
他屈指叩了叩桌案,指節與檀木相撞,發出清脆的“篤篤”聲,語氣裡滿是回憶:“當年在清源縣,你斷那偷牛案時,可是直接把人犯押到公堂上,噼裡啪啦把人證、物證擺得滿滿當當,不等犯人狡辯,就把判決說出來了——哪有如今這般扭捏,連句準話都不肯說?”
“規矩如此,下官不敢逾越。”張希安依舊垂首,耳尖卻微微發燙,像是被成王說中了舊時的直率,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聲音也比方才低了些,“如今不比在清源縣,殿下府中規矩森嚴,下官需守好本分。”
恰在此時,外頭傳來靴聲橐橐,厚重的皮靴踏在青磚地上,聲音沉穩有力,一步一步,漸漸近了暖閣。很快,簾子被掀開,李平生掀簾而入,玄色披風上還沾著幾分室外的寒氣,剛進門便帶著一股冷意。他抱劍躬身,動作標準,聲音利落乾脆,沒有半分拖沓:“殿下,屬下來聽令。”
成王大手一揮,方才的溫和與隨意瞬間褪去,語氣裡多了幾分主君的威嚴,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這是天經地義的理。陳德明毒殺趙超,手段陰狠,按律當斬——拖去西市,午時三刻問斬,讓府裡的人都看看,犯了命案,是什麼下場!”
“喏。”李平生應得利落,聲音剛落,便轉身向外走。轉身時,他的玄色披風掃起一陣風,帶著室外的寒氣掠過炭盆,讓盆中的焰苗猛地晃了晃,隨即又恢復了跳躍。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簷角,只餘下簾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的輕響,“嘩啦”一聲,又歸於平靜。
成王望著晃動的珠簾,珍珠相碰發出細碎的“叮咚”聲,像是在附和著室內的沉寂。他忽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唏噓:“你說他圖什麼?趙超不過是從伙房調去外院,每月的月錢也只多了一錢銀子。就為這一錢銀子,值得他動殺人的念頭?”
他掰著手指,像是在認真算這筆賬,指尖輕輕點著案几,每點一下,便念一句:“一錢銀子能買什麼?夠買三斤糙米,夠買半吊子豬肉,或是夠買兩捆青菜……就為這點東西,賠上自己一條命,還害了別人一家,值當嗎?”
“夠五口之家每月多喝兩頓肉湯。”張希安接話,聲音放輕了些,像是怕驚擾了這份沉寂,也像是在為陳德明的執念嘆息,“陳德明在府裡當差十年,從十七歲的少年,熬到如今二十七歲的中年,每日在伙房裡煙熏火燎,手上的老繭厚得能磨破布。這些年,他看著晚進來的人,要麼升了管事,要麼去了書房、外院這些體面差事,偏他一直守在伙房,連個半步都沒挪過。趙超來了才三月,就被提去外院,他嘴上不說,心裡早憋了股氣,這氣越憋越足,最後就成了害人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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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葉乘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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