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順的話語帶著幾分強詞奪理的狡黠,眼角眉梢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慌亂,可那字字句句卻又像淬了寒毒的鋼針,不偏不倚,精準地刺中了這世道最堅硬、最不堪的核心——在這盤根錯節、權錢交織的官場泥沼裡,若囊中空空如也,莫說青雲直上、封侯拜相,便是想安安分分佔住一席之地,亦是痴人說夢。
金銀,這黃澄澄、冷冰冰的東西,早已成了無形的敲門磚,成了通天的梯,成了護身的符。無此傍身,縱有萬丈雄心,也不過如無根浮萍,風一吹,便散了,連半點痕跡都留不下。
大帳的樑柱上,蛛網蒙塵,昏黃的燭火搖曳著,將李順的影子拉得瘦長而扭曲,投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像一條垂死掙扎的蛇。他跪在階下,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髮髻散亂,幾縷髮絲黏在汗津津的額角,昔日軍需官的體面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副瑟縮惶恐的狼狽模樣。
“你所為,不過是為了那黃白之物,何至於下此殺手,斷人性命?”
張希安端坐於上首公案之後,一身玄色錦袍襯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他的目光如炬,銳利的視線穿透了廳中凝滯的空氣,再次逼視著階下的囚徒,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李順的心上。
案几上,擺放著染血的腰牌、斷裂的刀柄,鐵證如山,昭然若揭。
“啟稟統領……”李順喉嚨滾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翕動著,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卑職本意,絕非如此啊……”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哀求,雙手在身前胡亂比劃著,試圖還原當時的情景:“卑職……卑職只是一時鬼迷心竅,想著那些銀子堆積在庫中,一時半會兒無人查核,便想尋些蒙汗藥,悄悄混入酒中,待那些看守的弟兄昏睡過去,便可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銀子埋入地下……日後,等來年春日軍演,全軍開拔,再行挖出。。。。”
“豈料……”李順的聲音陡然哽咽,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他低下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那些看守皆是死腦筋,油鹽不進!卑職磨破了嘴皮子,好說歹說,許了他們不少好處,才勉強每人灌下一小杯酒。誰知……誰知那藥鋪掌櫃坑騙了卑職,那藥量太輕,竟未能盡數放倒他們!”
“眼見事敗,他們已然警覺,一個個抄起了傢伙,……卑職……卑職一時情急,怕洩露機密,怕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只得……只得揮刀了……”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低不可聞,頭幾乎要垂到胸口,肩膀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彷彿連支撐自己跪立的力氣都沒有了。
“哼。”
一聲冷嗤自公案後響起,張希安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神銳利如刀鋒,彷彿要將李順從裡到外剖開,看清楚他那顆貪婪自私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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