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醒得很早，沒有鬧鐘驚擾，生物鐘早已刻進多年的仕途作息，只是不再像往日那般睜眼便彈起身，腦子裡瞬間塞滿會議議程、專案督辦和人事周旋。他靜靜靠在床頭，目光落在窗外錯落的樓宇間，遠處樹梢沾著薄薄的朝露，幾隻麻雀落在枝頭跳躍，嘰嘰喳喳的鳴叫聲清清脆脆，撞碎了晨間的靜謐。

枕邊兩枚老舊棋子靜靜躺著，木紋被歲月摩挲得溫潤，邊角帶著經年累月打磨出的圓潤弧度。指尖輕輕覆上去，微涼的觸感順著指腹蔓延開來，茶館老者那句下棋如處世的提點，悄然在心底盤旋。

官場博弈也好，中豫省即將開啟的局面也罷，都同棋盤落子一般，急功近利只會自亂陣腳，沉心斂氣，方能謀定後動。

在床上靜坐許久，張揚才緩緩起身。一身寬鬆的棉質家居服，褪去西裝革履的凌厲莊重，少了官場場合的威嚴疏離，多了幾分尋常人的鬆弛隨性。走到洗漱臺前，擰開溫水龍頭，掬起清水拂面，涼意沁入眉眼，徹底驅散殘留的睡意。

落地鏡裡的人影眉眼沉穩，眼底藏著歷經風浪的深邃，只是連日緊繃的線條柔和了不少，眉宇間積壓的鬱氣也消散大半。這七日放空，不是刻意逃避即將到來的風雨，而是給自己一段留白，卸下身心重負，把紛亂的思緒慢慢理順，把緊繃的神經一點點舒展。

廚房格局簡約整潔，平日裡少有煙火氣，櫥櫃裡擺放的食材簡單樸素，都是前些日子順路採購的新鮮果蔬、雜糧蛋奶。張揚拉開櫃門，取了小米、紅棗和枸杞，淘洗乾淨後放進砂鍋，添上適量清水，開最小的火慢熬。

砂鍋蓋攏住細碎的熱氣，爐火幽幽跳動，廚房裡漸漸飄出小米獨有的清甜香氣。他倚在廚房門邊，靜靜看著爐火搖曳，聽著砂鍋裡細微的咕嘟聲響，周遭沒有電話鈴的急促響動，沒有下屬敲門彙報工作的拘謹客套，更沒有飯局酒局上言不由衷的寒暄客套。

這般不被身份裹挾、不被瑣事綁架的清晨，已是很多年未曾擁有。

在基層鄉鎮紮根那些年，每日天不亮就要下村入戶，走訪農戶、排查隱患、協調糾紛，腳不沾地連安穩吃頓早飯都是奢侈。調入發改委之後，身處核心權力圈層，更是身不由己，早會晨會接連不斷，各類檔案批示、專案研討從清晨排到深夜，神經常年繃得緊緊的，連片刻的慵懶休憩都成了奢望。

如今難得偷得浮生幾日閒，便索性把所有身份、權責、棋局都暫且擱置，只做一個居於鬧市、安於日常的普通人。

小米粥熬得軟糯濃稠時，他又煎了兩個荷包蛋，外皮微焦，內裡嫩滑，再拌了一碟爽口的涼拌黃瓜。簡單的三樣吃食擺上餐桌，沒有精緻擺盤，沒有山珍海味，卻透著煙火人間最踏實的滋味。

慢慢端起瓷碗，小米粥的溫熱順著喉嚨滑入胃裡，暖意緩緩漫遍四肢百骸。細嚼慢嚥間，不用趕時間，不用邊吃邊翻看工作檔案，不用在飯桌上琢磨人情世故、言語分寸。只是單純品嚐食物本身的味道，享受這一刻無人打擾的安逸。

早餐過後，張揚簡單收拾好碗筷，沒有像往日那般立刻投入工作梳理，也沒有翻看手機裡任何工作訊息。他走到書房，推開木質房門，書房採光極好，整面落地玻璃窗將窗外的綠樹晨光盡數攬入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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