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 夏侯北悶聲說了一句,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筷子,“啪”地一聲掰開,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體力勞動者特有的力量感。他不再看林雪薇,彷彿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這碗麵上。他埋下頭,幾乎將整個臉湊近碗口,拿起桌上的醋瓶,嘩啦啦倒了小半瓶進去,又狠狠挖了一大勺紅油辣椒拌進面裡。然後,他用筷子挑起一大坨裹著紅油、掛著醋汁的麵條,也不吹涼,就那樣直接塞進嘴裡,大口地、近乎兇狠地咀嚼起來。吸溜麵條的聲音響亮而急促,額頭上迅速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混合著臉上的灰塵和油汙滾落下來。他吃得極其專注,極其投入,彷彿在進行一場與飢餓和疲憊的搏鬥,每一口都帶著一種近乎發洩的力量。油漬不可避免地沾到了他的嘴角和下巴上。
林雪薇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碗裡的面幾乎沒怎麼動。眼前的夏侯北,與她記憶中那個在物流公司揮斥方遒、即便後來在倉庫廢墟中頹唐卻依舊帶著稜角的男人,判若兩人。生活的重錘,似乎將他身上最後一點驕傲也徹底磨平了,只剩下最原始的、為了生存而掙扎的本能。
沉默在小小的方桌上方瀰漫。只有夏侯北粗重的咀嚼聲、吸溜麵條的聲音,以及周圍食客的喧譁作為背景。
“你……” 林雪薇終於打破了沉默,聲音很輕,儘量顯得隨意,“在這附近幹活?”
“嗯。” 夏侯北頭也沒抬,含糊地應了一聲,又挑起一大筷子麵條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著,腮幫子鼓動,“碰巧……在附近物流園……幹活。” 他刻意省略了“宏遠”兩個字,也省略了具體的工種。那“幹活”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屬於底層勞力的分量。
“哦。” 林雪薇應了一聲,沒有再追問。她拿起醋瓶,在自己的麵碗裡小心地滴了幾滴,然後用筷子慢慢攪動著碗裡的麵條,動作斯文而剋制,與夏侯北的粗獷形成了鮮明對比。她低頭看著碗裡清湯寡水的面,幾片薄薄的牛肉,幾根青菜,飄著零星的油花。這簡陋的食物,此刻卻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踏實。
“你呢?” 夏侯北嚥下一大口面,終於抬起頭,用沾著油汙的袖口隨意抹了一把嘴,目光落在林雪薇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和她平靜的臉上,“看你樣子……也……安頓下來了?” 他問得有些遲疑,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他顯然也注意到了林雪薇身上那種刻意低調、融入市井的變化。
“嗯。” 林雪薇輕輕應了一聲,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聲音依舊平淡,“在附近一家小公司,做文員。剛入職不久。” 她刻意省略了公司的名字和任何可能引起聯想的細節。
“挺好。” 夏侯北點點頭,似乎鬆了口氣,又似乎有些悵然。他重新低下頭,夾起碗裡最後一片牛肉塞進嘴裡,用力嚼著,彷彿在咀嚼某種複雜的情緒。短暫的對話之後,沉默再次降臨。兩人都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所有可能觸及過往的敏感話題——周強的名字,家族的決裂,各自的狼狽逃離,以及那場改變了一切的風暴中心。那些驚濤駭浪,被刻意地塵封在沉默之下,如同沉睡的火山。空氣裡只剩下食物的香氣和一種心照不宣的疏離。
夏侯北很快將一大碗麵連湯帶水吃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蔥花都沒放過。他放下碗,滿足地、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寒冷的空氣裡散開。他靠在椅背上,似乎恢復了一些力氣,但眉宇間的疲憊依舊深刻。
林雪薇碗裡的面還剩大半。她吃得慢,心思也不全在食物上。她看著夏侯北那雙放在油膩桌面上的大手——骨節粗大,指關節處佈滿了厚厚的繭子和細小的裂口,指甲縫裡嵌著難以洗淨的黑色油汙,手背上還有幾道新鮮的、淺淺的劃痕。這雙手,曾經或許也簽署過檔案,指揮過車隊,如今卻只剩下搬運重物留下的粗糙印記。她想起他剛才狼吞虎嚥的樣子,那是對體力的巨大消耗最直接的證明。
“飽了?” 夏侯北看著林雪薇幾乎沒怎麼動的碗,隨口問道。
“嗯,不太餓。” 林雪薇放下筷子,拿起紙巾,輕輕擦了擦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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