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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桑之情_第97章 坦途與窄橋(2)

老掌櫃鼻子裡哼了一聲,動作麻利地拉開抽屜,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票——一張五元,三張一元,捻了捻,丟在櫃檯上。“喏,八塊。拿好。” 紙幣滑到張二蛋面前,帶著油膩的觸感。

張二蛋的目光掠過那幾張零錢,最終定格在《資本論》封面上燙金的書名上。鄰居大哥塞給他時,書頁裡還夾著半塊早已乾硬發黑的饃饃當書籤。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錢,而是再次拿起那本沉重的書,手指因用力而關節泛白。他翻開封面,扉頁上鄰居大哥用鉛筆寫下的“別信命!”三個字,字跡依舊倔強。他小心翼翼地將夾在書頁中的半塊黑饃書籤取出,那乾硬的、邊緣粗糙的饃塊,像一塊凝固的黑色心臟。他把它緊緊攥在手心,粗糙的稜角硌著皮肉,帶來一絲真實的痛感。然後,他才伸出另一隻手,指尖微微顫抖著,將櫃檯上那幾張沾著油汙的紙幣一張張抹平,疊好,緩慢地、珍而重之地塞進自己洗得發白、同樣打著補丁的褲子口袋裡。紙幣的邊緣摩擦著粗糙的布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做完這一切,他抱著那本《資本論》,像抱著一個嬰兒,也像抱著一塊燒紅的烙鐵,轉過身,沉默地走出了“博古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舊木門,將身後那昏暗的光線、腐朽的黴味和老掌櫃冷漠的目光,一起關在了門內。門框上方的鈴鐺因他的離開而晃動,發出幾聲空洞、喑啞的叮噹聲,如同微弱的嘲弄。

門外,縣城夜晚的喧囂撲面而來。霓虹閃爍,車燈如流,遠處高樓巨大的廣告牌變換著炫目的色彩,將夜空映照得光怪陸離。這繁華的光影落在他身上,卻只照出一個抱著破舊書本、踽踽獨行的單薄剪影,顯得格格不入,異常孤寂。他沿著人行道邊緣,低著頭,一步一步,朝著長途汽車站的方向挪去。城市的燈光將他腳下影子拉長又縮短,扭曲變形,像一個沉默而悲傷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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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山風穿過牛頭溝嶙峋的岩石,發出嗚嗚的悲鳴,如同無數亡魂在黑暗中慟哭。臥牛山村口,那根歪斜的木頭電線杆上,掛著一盞鏽跡斑斑的老式煤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子裡頑強地跳躍著,昏黃的光暈僅能勉強照亮燈下幾尺見方的泥地,光暈邊緣之外,便是濃得化不開的、沉甸甸的山野黑暗。張二蛋揹著那個藍布包袱的身影,就在這微弱光圈的邊緣停了下來,像被黑暗吞噬前最後的駐足。

他最後望了一眼身後沉睡的村莊。零星幾點的燈火在濃黑中明滅,如同將熄的炭火。母親那壓抑的咳嗽聲似乎還在耳邊迴盪,父親失去腿後躺在土炕上空洞絕望的眼神,鄰居大哥塞給他《資本論》時粗糙手掌的溫度和那句嘶啞的囑託……無數畫面和聲音交織成一張沉重的網,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那片生養他又埋葬了他所有希望的黑土地,抬腳就要踏入前方更深的黑暗,踏上那條通往未知的、狹窄的獨木橋。

“二蛋!等等!張二蛋——!”

一個急促、喘息著的聲音,伴隨著凌亂踉蹌的腳步聲,驟然撕裂了山村的寂靜,從身後濃稠的黑暗裡傳來。

張二蛋腳步一頓,愕然回頭。只見村口那條蜿蜒的土路上,一個熟悉而佝僂的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而來。是趙建國老師!他跑得氣喘吁吁,平日裡梳理得還算整齊的花白頭髮此刻被山風吹得凌亂不堪,貼在汗溼的額頭上。身上那件洗得發灰的舊中山裝釦子都扣錯了位,一隻褲腳還沾著泥點。他跑得如此之快,如此不顧一切,彷彿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趙…趙老師?”張二蛋愣住了,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乾澀。

趙建國終於跑到煤油燈微弱的光暈下,一手撐著膝蓋,一手按著起伏劇烈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異常蒼白,嘴唇也有些發紫。他顯然是一路從學校狂奔過來的,至少十幾裡山路。

“二蛋…呼…呼…等等…等等…”趙建國喘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額角青筋凸起,冷汗涔涔。他艱難地直起腰,手忙腳亂地在身上幾個口袋裡摸索著,掏出一個用舊報紙仔細包裹、折了好幾折的小方塊。報紙邊緣已經磨損泛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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