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裘洛家出來,小菊搭公車去郵局。途中德明打來的3個電話,都被她掛掉了。她實在不想在車上對著他大吵大喊。到了郵局門口,電話又響起來。她接起來:“別再催了,我已經在郵局門口了。”她氣急敗壞地掛掉電話。手機終於沒有動靜了。
郵局裡有許多人在排隊,最長的一列就是匯款的。站在她前面的女孩,梳著一個短得不能再短的發鬏,手裡捏著一個長得完全不像錢包樣子的小布袋。一看就知道也是個保姆。她再往前看,覺得至少還有兩個都是。她奇怪為什麼都是女人來寄錢,是不是她們家裡的男人也都和德明一樣。
德明從去年秋天起,就沒有在外面幹活了。一開始是因為家裡要蓋房子,可等房子蓋好了,他也沒有要出來幹活的意思。小菊倒不是要讓他來北京。孩子今年秋天就上小學了,有個人離家近一點還可以管管她。德明自己也不喜歡來北京,去年來待了不到半年,那個工程隊一解散,他就走了。小菊只是希望他去綿陽,只有一個小時的路程,每天都能回家。剛過完春節那會兒,他去了半個多月。後來接連下了幾天雨,工程暫停,他從那之後就沒有再去,整天和幾個人湊局打牌,而且他們打牌,輸贏肯定是要算錢的,否則就覺得沒意思。小菊每次打回去電話,他總會說:“我早晨起來一看,天陰得厲害,怕是要下雨……”
“所有的雲彩都壓到你四川去了啊?”小菊氣呼呼地吼他。
他也總還有他的道理,說:“今年氣候反常,看樣子要鬧點什麼災事,沒準兒會有個特大暴雨或者泥石流。”小菊說:“你還會看天象了不成?”他們就這樣吵到不可開交,兩個人都嚷著要離婚。隔上一個星期,小菊的氣消了,打回去電話,那邊仍舊是天氣不好。他們又開始爭吵。這樣週而復始,小菊還是每個月往家裡匯錢,但從兩個月前,她開始把多賺到的一點給自己留下來。這次是還不到一個月,德明就來催她匯錢。她盤問了很久,他才說是把錢借給表哥蓋房子了。他們又吵起來。小菊在電話裡罵得很兇,但也還是到郵局來了。
小菊想想就覺得委屈。她自己在外面幹活,倒不覺得苦,不像有些人,來了很久都想家,念起孩子就掉眼淚。她很快就適應了,覺得在北京也有在北京的好,還買了一臺舊電視,晚上回到住處可以看看韓國電視劇,偶爾也到市場買點魚蝦自己燒著吃。她也不怎麼想孩子,偶爾打打電話,也沒什麼不放心的。可能就是因為她在哪裡都可以過,就越發覺得要這樣一個窩囊的男人有什麼用,也不能讓自己的生活更好一點。
這一天的下午,小菊捏著錢包,和其他幾個保姆站在匯錢的隊伍裡,慢慢地向前挪,心裡忽然有強烈的悲傷。她很想掙脫這支戴著鐐銬的隊伍,獲得一點自由。自由,想到這個詞,她的眼前立刻浮現出裘洛拉著皮箱離去的背影。她相信那個背影是向著自由而去的。
次日小菊來到裘洛家,家裡沒有人。但蹊蹺的是,房間非常整潔,和她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屋子裡的所有東西都好好地擺放在原來的位置,沒有任何被使用的痕跡。男主人好像也沒有回來過。貓的飯盆裡空空如也,小菊放了食物,它狼吞虎嚥,看樣子昨晚也沒人喂。
屋子雖然乾淨,但她也不能讓自己閒著,就又擦了一遍地板和書櫃。
她一邊幹活一邊想這是怎麼一回事,有兩種合理的可能性:一種是他們都去外地出差或者度假了;一種是裘洛真的離家出走了,男主人發現之後,去找她了。她很快排除了第一種可能性,因為如果兩個人都離開,裘洛在看到她的時候,應該會交代一聲,或者在家裡給她留一張紙條。可是第二種,也有點說不通。男主人從回到家,到發現裘洛不在了,總還是需要一些時間。他在等待的時間裡,總要吃點東西、喝點東西的,可是連水杯都沒有人動過。小菊離開的時候,把來的時候從門上取下的廣告傳單又塞回門上。
第二天,她來的時候發現,那份廣告紙還在門上。屋子裡照舊那麼幹淨,貓一見她就飛奔過來,圍著她嗷嗷地叫。沒有人回來過。她蜻蜓點水地打掃了一遍,就坐在沙發上翻看桌上的時尚雜誌。下午的房間裡都是陽光,她看著看著睜不開眼睛,就躺在沙發上睡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貓團在她的腳邊,熱烘烘的。她穿上外套和鞋子,拿起鑰匙走出房門,忽然覺得對這房子有了些依戀。
到第五天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給裘洛打了個電話。關機。從下午到晚上,她又打了幾次電話,都是關機。她最擔心的一種情況是,男主人出了什麼意外,可是離家出走的裘洛卻還不知道。臨睡前,她躺在床上,回憶起一開始給中介公司打電話找她來幹活的,是男主人。或許中介公司那裡還留著他的電話,她打算明天就去問問。
但這件事也有困難。她和中介公司早就鬧翻了,為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理由:在積累了一些固定的僱主之後,她撇開中介公司,直接和僱主聯絡,和他們結算工錢。這樣僱主可以少付一點,而她每個月至少能多賺兩倍。不少鐘點工都像她這樣幹,但失敗的例子也不少,有幾個過了幾個月又乖乖回來,低聲下氣地請求公司再收留她們。小菊當時看著她們就想好了,要有骨氣一點,走了就不會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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