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星夜
他嚮往的那個純淨世界逐漸模糊且不安寧。他越想了解現實中的乾爸越感到失望,乾爸的家庭有五個孩子,其中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年紀都比他大,另外一個女兒和兒子年紀則比他小,也就是說,在兒子裡頭,他排第三,下面還有一個弟弟。他是卡在中間的,不是令人驚喜的第一個,也不是令人疼愛的最後一個。他這樣跟媽媽計算著,媽媽一句話都沒回應,後來他了解到,媽媽看清事實,不論他排第幾個,對那個家庭而言,都是一個隱藏的人口。乾爸從沒打算讓他的身份進入他的家庭。
他進入乾爸的精神世界,也越趨感到人生無法純淨,在乾爸的文章中,他對社會的反對聲音一直持著批評的態度,那些極力想爭取組黨的人士如財狼虎豹,是社會亂象的製造者,他不認同乾爸的觀點,他以為必須有反對的聲音來喚醒某些政治上的沉痾,但他試著去理解乾爸的想法,其時因反對陣營組黨的聲浪日高,主張政治革新,街頭運動時有所聞,兩岸在政治上雖沒有直接的溝通,但人民私下已經透過香港或其他第三地,將分離在大陸的親人接到臺灣來,人民也有聲浪希望兩岸開放探親,讓因內戰分離了三十幾年的親人能夠有人倫相聚的機會。乾爸在這個時刻大談主權的重要性,主張即使兩岸開放,政府官員仍要有姿態,具有官方身份者不能進入大陸。他從中瞭解乾爸站在國家尊嚴的立場與共產主義對立,認為民間的往來不能影響國家的主權,且在國際上要爭取更多注目的眼光,得到國際的認同。雖然他反對乾爸視反對黨為仇寇的態度,但他注意到乾爸對一個國家主體意識的反覆申張,並且同意這個論調,這與他一路受的思想教育契合,如果要在國際上爭取國家地位,是否有機會去國外為國家做點事會更實際呢?他腦中盤旋著這個可能性,但他同時也想著只要能出國,不管有沒有替國家做事,離開這個地方,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不是也是一個很好的選擇?而且一旦離開,他就不必在這裡面對一名私生子的身份,到一個全新的地方擁有新的人生,那麼即便是以服務國家之名出國,不也是利用了國家的資源而達成自己的目的。
懷著這些模模糊糊的概念,時間持續的往前跑,甩下這裡的一切遠走高飛,應該就是下一個目標了。但不,他以為自己能淡忘愛情,卻在無意中的一場舞會的相遇,他轉了一個彎,而永生難忘。那天只是想借助學長姐的畢業舞會貫徹對舞蹈的喜愛和發洩體力,走入會場,他就看到祥浩了。她像一塊磁鐵吸引他的眼光跟著她。他走上二樓,眼光不離她的影子,她那晚走離他的公寓後,他們就沒有再見面,他離開淡水本部到城區部後希望將她像收拾到行李底部般帶著卻不翻起,看到她盛裝打扮清麗俐落的身影,那行李的底部便像一把火般燒起來,將他壓抑了一年多的熱情都釋放出來。
祥浩跳了兩首舞也上到二樓時,他走向她,在她專注往樓下看時,他拍她的肩膀,祥浩轉過臉來,露出很難相信的驚訝神色,雙頰緋紅。他再也難以抗拒那眼光,他問她:「你的舞伴呢?怎麼讓你自己一個人冷落在這裡?」祥浩說:「我的舞伴早丟了。你的舞伴呢?怎麼你也自己一個人在這裡?」他其實是特意上樓來看她的,卻佯裝瀟灑:「我進來不需要帶舞伴,總可以找到坐冷板凳的人。」祥浩說:「你不需要舞伴,你喜歡獨舞,不是嗎?」他得把真正的心意說出來:「有時候需要舞伴,像現在,我們下去跳支舞。」
他帶她下樓去跳了一支華爾滋,貼著她,他最想把她帶離現場,到只有兩人的地方好好談心,但怕嚇到祥浩,祥浩靠到他身上,安靜輕盈得像羽毛,如果他還有點自制力,應該在那時就離開她,走出會場,但沒有,不但沒有,他還計較她為何在那個下雨夜不聲不響走掉,祥浩沒有解釋,身體更靠近他,她的氣息在他頸邊撩得他連舞步都走不穩,祥浩在耳邊送來一句輕輕的話語,說:「我那天太狼狽,第一次在男生的寢室過夜……。」這句回應挑起他心裡的激情,第一次,那麼她沒有去過男生寢室,他再次追問她有沒有男朋友,她很肯定的說沒有。「我不相信。」他說。過去他為了她可能有男友而自己退縮,她說沒男友,他簡直感到自己掉入自設的陷阱裡,祥浩追問他:「我有沒有男友對你重要嗎?」重要,當然重要。他受不了她那試探性的追問,好像看到他的弱點,非要看穿他不可。他不能讓自己燒燬在她眼中,他又避到人群中,想抽離一下或許可以讓情緒冷靜下來,保持著與她維持距離的初衷。
但當他來到二樓看著她和別的男生跳舞時,他的妒火已經快把自己燃盡了,他下來帶她離開會場,他想一個人擁有她,他心中的那把火完全不受控制,如今他才知道,壓抑只是為了一次猛烈的爆發。一邊走著,一邊以語言挑動她,想了解她更多,對他來說,她有部分像謎一樣,總是不多說自己,他聽說她去民歌餐廳打工,她卻說不去了,而沒有更多的解釋。不管她要不要解釋,他帶她來到學校的創辦人銅像前,坐在臺階上看對岸觀音山的煙火人家,想聽她唱歌。反倒是祥浩問他:「你有沒有女朋友?」祥浩看他的眼神就是在灼燒他,他有必要表明當時沒有,祥浩聽後繼續追究是否以前有,是否是胡湘?那追究的樣子好像是一個女朋友在追究男友的情史,他感到有趣,想逗她,又很心甘情願歡迎她的追究,祥浩卻是不談了,轉而問他這一年都在做什麼?
淡水河邊和觀音山上稀落的燈影迷離,這個女生想知道他,他心裡柔情似水,面對她的關心,他一一拆解自己,他伸手環住她的腰,完全將她看成久別重逢的女友,祥浩沒有抗拒,助長他的勇氣,他鬆口氣,感到自己終於可以跟心愛的人談談自己。他說沒跟家人住一起,租屋與老外住是為了練習英文,為可能出國唸書做準備,如果有一天他出去了,不想回來。祥浩身子動了動,很疑惑的問他:「你對自己成長的地方沒有一絲感情?」
夜空中,月亮彎曲的形狀分明,這是個清亮的夜晚,他面對祥浩的這刻,心裡也是清亮的,他終於將自己的身份說了出來,那壓在心裡的一個無法順利喘出的氣就這麼的撥出來,他將手抽離她,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好像這樣的姿勢敘述著,他可以敬重對那身份保守了許久的秘密。他說父母因不合而分居,媽帶著他們兄弟姐妹四人過活,爸爸雖有定期補貼,媽媽仍辛苦工作著,大二前知道了自己是私生子,生父是自小認的乾爸,乾爸雖不愁衣食,他卻想靠自己的力量遠離這個令他感到受騙的環境,他無法克服心裡的孤獨感,他要去找一個可以安居下來的地方。他講給這女孩聽,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他必然深深的愛她了,卻在這時跟她講要遠離。他心裡感到矛盾,但那是他最真誠想講的話。祥浩的聆聽充滿理解,他感到慚愧,他仍是不配愛她的。他站起來,如果他可以走離,他就會再次克服自己的慾望。但祥浩不走,他看到她眼裡淚光閃爍,難道她對他也有眷戀嗎?她丟給他的一句話「相逢不必忙歸去,明日黃花蝶也愁。」不就表明要把握當下嗎?他擁她時,他在她眼裡看到毫無保留的溫順,他們一直在錯過嗎?他邀她去家裡。
北投的家裡,媽媽留在三重的外婆家,那晚就如同他們兩人的家。他們一路往山坡走,他發現了祥浩敏銳的觀察力,她說來路經過兩家幽暗的旅館,她將那旅館與風化區畫上等號,其時他亦無話可說。請她進門後,祥浩的敏銳再次顯現出來,她眼神掃過媽媽的臥室,掃過房門口的拖鞋,掃過電視所在的位置,甚至他討好她為她買來的炸雞。他不斷為她補充食物,或許可以引開她的注意力,但她卻又很自在,坐在他身邊享受他送來的食物。是他自己陷到她的氣息裡的,他喜歡她安靜中的慧黠和柔順,喜歡她美麗的清瘦的骨架子,他替她削蘋果是出於愉悅,這個女子在這裡,他感到之前的內在焦慮和壓抑的情緒都無足輕重。他關掉電視,為了清楚聆聽她的聲音。她看著他,輕輕笑得像天使,這晚飛到他家裡的天使。
他走到陽臺,望望天空,便把她也叫來,祥浩也靠到陽臺上,他說:「你看那星星,雖然因為光害,我們可以看到的少,但能看到那些星星已經很幸運,我常站在這陽臺上看星星,現在有你和我一起看,我感到很幸福。」他想起的是,在舊公寓時,他從視窗看星星,遙想在美國的哥哥,那時想念哥哥的心情是孤單的,現在他找到一個可以一起看星星的女子,她偎在他身邊,放鬆的跟他一起抬頭望星,沒有任何時刻比此刻幸福。他抱她,雙手緊緊的環著她的腰,她那麼柔軟,他親吻她的耳後,她的頸,緊緻柔滑的肌膚,山風有點涼,在星空下,他抱著他的愛,而她整個靠到他身上迎合他。星星見證他的愛,他想把最赤誠的愛給她,他知道她要,她的嘴唇也在探索他,他要給她引導,讓她知道他的心在她那裡。他們進到屋裡,蓮蓬頭下的水柱澆不熄他們的熱情。那晚他們互相成全,這個女子任由他笨拙的探索著愛的儀式,卻還冷靜的問他是否有經驗。有的,他不需掩飾,在所愛面前,他要坦誠以對。他說,她唱〈橄欖樹〉那晚他忌妒那登山社的梁銘對她獻殷勤,他很失落,到山下茶室買經驗,但沒什麼感覺。祥浩撫著他頭髮,像給他安慰,像補償他,抱著他說兩人似乎都誤會了。他愛這個女子,因為她不計較,因為在她最深的愛裡充滿了寬容。他在她身上彌補了孤單與失落。
而他卻自私的擷取她的寬容,任由自己想遠走的意圖擴大。他愛她,但不覺得他的環境適合她,他們柔情繾綣,在他媽媽的公寓裡盡情歡愉,他能夠擁有她,感到心滿意足,想象著與她共度一生,光看到她的笑和慧黠的眼神、柔順的性情,他就可以有一個安適平穩的生活,在那安適平穩裡,他們享受歡愉的激情片刻。有回他幾乎跟她求婚了,在他要求同居不成時,他說:「你願意等我到三十歲嗎?三十歲前我不結婚。」他那時想的是,不肯定三十歲前他能不能找到一個方向,經濟獨立到足以安置一個家,不如就約定三十歲,在那之前他會努力找到方向。她說:「那還有好幾年。你真要我等我就等。」這已然是求婚的儀式了,他卻又逃掉,他不要承諾,不要她等,他再次強調他要遠走,他擔心感情的牽絆改變了原來的計劃,他說:「不要承諾,我不能給你承諾,我老早說我要遠走不再回來。你會有更好的選擇,你不可能等我。世事會變的。」她卻沒有生氣,也沒有責怪他輕言,只問:「如果我等呢?」她越是那樣安靜的順從著,他越感到心疼,他說:「不要等,我不值得你等。」許多次,他們相擁,從光滑的皮膚感受彼此的愛意,一次次體會身體的愉悅,他多想放棄堅持,但她純潔單純,無法想象他的私生子身份帶給他的孤寂感像座山一樣難以移動,如果他從小就不知道生父的形象也就罷了,當親近的乾爸變成生父,卻又無法正式公開時,他的心就碎裂了,好像從小他就是個不該存在的人,這種碎裂無法彌補,而她無法體會。他抱她,無法驅逐的孤寂感漫淹,那個遠走的信念無法斷離。
真正下定決心的場面卻是那麼慘痛。那天是冬至,再半學期他就要畢業了,祥浩來到媽媽的公寓,她興匆匆拿出兩枚圓形的玉石印章,印章的一端繫著紅絲帶,她說:「同樣的印章,你一個我一個,無論你在哪時候用上印章,總會想起這是我送的。」她似乎已做了他離開的準備。他雖取笑她,在國外用不到印章,但仍把印章掛在頸項,將她擁入懷裡,他不要她對他這麼好,他怕走不開。祥浩整個頭埋到他胸前,緊緊的抱著他,吸他身上的煙味,她怕他離開嗎?他們還能持續相處多久?祥浩的眼光望向媽媽的更衣室,那將儲藏室又分離出來當置衣間的空間裡彷彿閃著金光,她的眼神充滿疑惑,更衣室裡掛著各式鮮麗的服飾,露背、細肩、薄紗、織繡,流蕩著風情婉約或煙視媚行的女子的氣息,它們可能來自不同男人的饋贈,或者穿著去歡取不同的男人。祥浩以驚歎又疑惑的聲音說:「你媽媽的衣服真華麗。」那聲音聽起來言不由衷,卻像一枝箭射中他,他將臉別開去,深呼吸,推開她,手順著她的髮絲滑到她的背脊,他想告訴她真相,但他說不出口,他所見的媽媽是供應他們兄妹日常所需的媽媽,而不是穿著那些華服走入男人間的媽媽。他感到思緒混亂,他問她要不要跟他去浴室,顧不得她回應,他走入浴室,開啟蓮蓬頭,任流水從頭淋下,流水或許能把他淋醒,像從一場噩夢醒來,帶他去一個清淨美麗的地方,流水將他衝淨了,他就會是另一個嶄新的、乾淨的人。水聲嘩嘩,有那麼一瞬間,他太仔細聆聽水聲而失去了空間感,回神時才意識到浴室空間的存在,那一瞬間就是去了那潔淨的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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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睡到就跑,美滋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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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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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逍遙離京,卻遇到了身負怪命格的九王爺,竟能幫她恢復修養。
她成了九王爺的幕僚,京城謠言四起,都說她是王府的外室嬌娘。
男人冷着張俊美如仙的臉,充滿了厭惡。
“她只是我邀請的天師。”
後來,江清婉成了著名的東京神算,京中權貴紛紛跪求一卦。
前夫後悔不已,糾纏不清,一聲“婉婉”喊得真心切。
貴氣清冷的九王爺化身醋精加寵妻狂魔,抱着人的小腰宣誓主權。
什麼天師?這是他的小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