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南下,抵達高雄火車站已是下午,他帶著與父親擁抱的好心情給祥浩打了電話,想在這陽光強烈的港都看看祥浩在這裡生活的姿態。電話響了兩聲,是祥浩接聽,他興奮急躁的問她:「能不能出來?我在高雄車站。」
祥浩平淡的聲音問:「你來高雄做什麼?」那平淡令他受傷,好像一隻急切飛來的鳥損折了一邊翅膀,他責怪自己太一相情願,冷冷的回答她:「路過,順便跟你打個電話。」她沒有回答,他又說:「我不會待很久,你能出來嗎?」對方低聲說:「現在不方便。」他任何的問候也無法令她語氣興奮的答應他出門相會。
他的兩隻翅膀都失去了,在陌生的城巿猶如迷失的幽魂,不知所站之處到底有何意義,他跟校刊社的另一名社員胡湘打了電話,他需要一個講話的人,一個在長途旅行後宛如流落他鄉時可以安撫失落心靈的短暫慰藉,這個擅於談論,親切大方的女子會樂於當他的嚮導,帶他走馬看花的瞭解高雄的街道,那些街道可能祥浩由一個小女生蛻化為動人的女子時,走過了無數次,讓他妒忌它們可以在幾年間伴著她成長。
儘管南部的太陽嬌豔熱情,他仍像當頭給澆了一盆冷水,整個寒假心境蕭瑟乾枯,但在這意興闌珊的生活中,閱讀乾爸寫的社論就像激發起內在色彩的漣漪,讓他從無味的生活狀態感到一點生活的意義。他按乾爸所講的那些天數,按時讀社論,從那裡瞭解內在層面的乾爸。這時是一九八五年,乾爸批評金融機構超貸現象是財團利用銀行挖空存款戶,當私人提款機,評論過去政治黑名單人員暗地裡重生搞反對運動,而政府無力整頓。整個社會瀰漫著對執政黨的諸多質疑和反抗,社會有一股反動的力量暗潮洶湧,乾爸譴責那力量,認為要鞏固政權必須抵制反動力量的發展。他讀其他人寫的社論,也有類似的論調,那麼在一個媒體裡不同的人撰稿是拿著同一把尺檢測言論的寬度深度嗎?撰寫的人得在那既定的尺寸範圍內發揮論調嗎?無論如何,他從沒在文字以外的乾爸角色裡聽到乾爸發表他的政治言論。正因如此,讀乾爸的社論文字更是他理解乾爸或瞭解他的社會角色的習慣之一。
他默默的讀著,在缺乏其他生活刺激的狀況下,他由父親的文字進入這個社會,卻以校園當擋土牆,他和眾多青年在這堵牆內過著一種緩慢的步調,一個考試一個考試應付著。
在乾爸的文字中找到寄託,加上情感的失落,讓他對校刊社感到索然無味,他不再參加校刊社,他想,要徹底揮開祥浩留在心中的影像,就是徹底的離開吧。
校刊社找老社員回去團聚聚餐,他原可雲淡風輕不要回去,腦子卻不聽使喚,不由自主往餐廳去,他徹底感到失敗,一定是潛意識裡想看到祥浩。那晚上祥浩來了,是聚會進行了一會兒之後才來的,他那時倚在門邊和胡湘聊天,看到祥浩在門口擺傘,祥浩好像看到他,眼神卻閃開去,低頭看著傘桶,輕輕將傘放進去。他感到暈眩,這位秀致默靜中透著一股耐人尋味的吸引力的人就是盤據在他心中,想揮去又揮不掉的人影呀!他的暈眩讓自己驚訝原來她深植在他心中,他感到羞赧,為何這麼無法放下?
祥浩走入大家之中,她和幾位大四社員同桌,他們隔桌,他望向她時,她也望向他了,他舉手跟她招呼,她只是禮貌性的也舉手跟他招呼。上來幾道菜後,那桌起鬨要她唱歌,他雖坐在這桌和同桌人談話,耳朵卻仔細聽著那桌的聲音,那桌有學長幫祥浩調吉他,她落落大方拿起吉他就唱了起來,她的頭沒怎麼抬起來,她似乎不想看到他,沒有注視他,他坐在一旁輕聲應和著同桌人的談話,心裡卻是靜靜的聆聽,沒有比坐在眾人喧譁的角落安靜的聽她唱歌更好的享受,這時候他產生幻覺,覺得她是他的。她的唱腔可溫柔抒情可開闊高昂,他的腳跟著打拍子,幾乎要站起來到她身邊跳舞,她卻戛然而止。遞還吉他,向大家告辭,她說她要去家教。
外頭雨絲紛飛,學長推人送她,他搶在先,站起來,說他是她的組長,他有責任送她去。他沒有看任何人的反應,隨著祥浩到門口,替她拿起傘桶裡的傘。他們一前一後各自撐傘走出窄巷後並肩而行,雨大,隔著傘,講話聲音都被雨聲阻隔了,但他聽懂了她說她走慣這條路了,不需要他送。他感到很愉悅,可以陪她在雨中行走,她的拒絕難道又暗示他不要纒著她嗎?她的眼神迎上來時,他怕看到她的冷漠,因此把臉別開去。祥浩卻似乎很有談興,說:「你寒假去高雄找胡湘,大概玩得愉快吧!」她問得小心翼翼,刺到了他的痛處。他說他不是找胡湘,是找她。她似不相信。他強調如果她出來,他是不會去找胡湘的。說完又覺得自己是糟糕透頂的人,在她面前這樣搬弄自己心性不定。祥浩卻似乎不以為意,沒有說什麼,她那靜默不講話的姿態越撩得他把她放在心裡,想和她聊下去。
雨天走老舊的街道,地上坑窪多,兩人的鞋子和褲管都溼了,他感到不捨,跟祥浩說:「你常常在風雨裡上下山很辛苦,以後我來接你。」祥浩是不夠妥協的,她說晴天多。他也不妥協,送她上學生家,堅持會來接她。祥浩走上樓,望著她的背影,心裡漲滿熱情,那些壓抑的情感像雨水一樣傾洩而下。他撐傘走到渡船頭,溼透的半截褲管讓他感到冷,他坐入店家,望著雨絲中的淡水河,一片煙雨茫茫,對岸八里有隱隱朦朧的燈光,有岸就有歸處,搭船的人就會有一個目的地。他在溼冷中等她,想著兩人交往的可能,想著祥浩的冷淡,自己的一相情願可以維持多久?想著他其實沒有準備好要有固定的女朋友,想著這份深化的感情已如河水悠悠與時俱存,他必須學會去爭取和克服環境。
回頭接祥浩,雨勢變大,祥浩從樓梯下來,一副疲累失神的樣子,她盯著他,臉上好像閃過一抹笑意,看得他好想擁抱她。雨狂打在傘上,半溼的衣服令他覺得冷,他跟祥浩說:「這種風雨上不了山,傘到半路就會給風折壞。」他帶祥浩往他的住處去,祥浩沒有拒絕,由著他帶領。
在他三樓的學生公寓裡,他遞給祥浩他的睡袍,讓祥浩去浴室換洗,兩個溼淋淋一身狼狽的人最需要的是換一身乾淨的衣服,在等待祥浩回來的時刻,他也梳洗過,回到書桌前等祥浩,心中都是她的身影,在紙上寫下思念,祥浩在這裡讓他感到安適,這空間多了這一個人,好像豐富了起來。乾爽的衣服包覆著他,讓他全身舒暖,待祥浩換上他的睡袍,抱著換下的溼衣服進來,他馬上站起來接過她的衣服,像接過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家人的衣服,他將它們一一攤開晾在床架上,眼睛卻離不開祥浩,這件他在極寒的冬天才會用上的睡袍穿在祥浩身上顯得太大,祥浩緊緊的抱著兩袖,看他晾她的內衣褲時,臉上有羞澀的神色,坐在床緣默默無語。他坐回桌前看著她,他想,若不坐回桌前,他會把持不住坐到她身邊去,他得壓抑自己。她頭髮溼淋淋,他從書架上端拿出吹風機讓她把頭髮吹乾,祥浩低頭吹髮,頸子與背部拉出的弧度是條魅惑的磁線,他走過去,接過吹風機幫她吹髮,那熱氣一下把他的理智都融散了,他的指頭觸著她的頭髮,防線崩散,他環過手抱她,頭在她的後頸磨搓著。那吹風機在另一隻手滑了一下,他便像從夢境中醒來,關掉吹手機,放開祥浩,將吹風機放回書架上的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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