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鹽田兒女【完結】/第35頁 大嫂一聽(2)
鹽田兒女【完結】_第35頁 大嫂一聽(2)

民國六十六年,明月離鄉九年有餘。知先六十六歲,阿舍六十四歲,知先頭髮半白,阿舍的卻是銀絲縷縷,紮在後腦罩了網,疏疏小小的髻。她幾乎喘得不能下床,即使下了床也只在灶間門邊坐著曬暖陽,只要陽光一散,她非要起身回床,因為那陰涼的感覺令她覺得喉口似乎要給痰堵住了,躺在眠床上,縱也陰涼,但有安全感,這是她躺了四十多年的床,一扇小窗向著後頭大街,白天視窗有陽光探進來,到了黃昏,陽光逐漸轉紅,逢上十五前後的月色,夜晚又轉了黃。以前明月姐妹還小時都喜歡來她這間房,擠在小窗邊看後街行人,姐妹講話吱吱喳喳,那時她嫌吵,現在是除了知先外不會有人來這房間,又冷清得可怕了。有時覺得這裡安靜得空氣也停滯遲礙,因此她的咳嗽和哮喘聽來格外清晰,這年來只要躺上床她都要喘的,喉裡的痰也沒氣力咳出,總是積滿了才咳,費勁將痰吐進痰盂時,她總想,這是最後一次了吧。

明月帶祥浩祥雲回來就住在阿舍的右邊房,這是以前她們姐妹的房間,明嬋嫁出後空了下來,客廳旁的主房本是她和慶生住的,現在是明輝夫婦,知先則住在後間,原來空著的東廂房間現住著臺北搬回來的表舅一家,表舅有孩子七個,全是女孩,表妗肚裡還有一個,祥浩祥雲暑假回來,院裡都是玩伴。

他們家已不曬鹽,明輝將權利還給鹽埕工會,白天在佳里鎮一家制鞋公司當司機,小貨車任由他開著上下班,妻子美真掌理明月明嬋留下來的蚵棚,知先如神仙道人,最常坐在廟堂裡,替人解簽定良時,無事和老人下棋聊天,不管家務。自他返郷後,有人力推他當村長,阿舍不肯,知先也自認上了年紀,最大樂趣是拿部小收音機,爬到已不再駐兵的駐兵臺上吹海風聽廣播,但阿舍也不准他上駐兵臺,她說:「那臺子高,你在裡面若出事,誰人看得到?」因此他把收音機拿到廟堂裡聽了。

明月到河岸走了一圈回來,到阿舍房間,感嘆道:「漁船攏沒了,我離鄉才九年多,怎會變這麼多?」

「少年人攏去工廠吃頭路,全村只剩兩艘船捕嘏,不走遠,只是晚上出去,清晨回來,村內剩一些老人囝仔,現在連鹽田也沒人要曬,工會要把鹽田收回去了,以後僱人曬鹽付月給。」

「幸好我們走得早,若等到這勢面,討生活就不容易了。」其實明月想的是大方,若大方不是出去得早,等到廢了漁船,年紀也大了,還能有什麼作為。

阿舍不以為然:「最近兩年來村子附近設廠的也有,一項去一項來,一枝草一點露,天公不會絕人生路。」不過她也嘆了一口氣,頗有感懷的說:「唉,以前你們少年仔在村內時真熱鬧,現時少年仔一走,每年元宵冷清清,也無燈謎也無歌唱,現代人真沒趣味。」

元宵?自離村後她未曾在家鄉過元宵,不知已沒慶祝活動了。多年來,改變的何只是元宵暝?

「我想去鹽田看看。」明月突然說。

阿舍兩眼炯炯看著她,好像要刺穿她,讓她覺得全身燥熱,訝異阿捨身子虛弱眼神卻還精明。阿舍聲音有點冷淡的說:「去看啥?是不是大方伊們的鹽田?」

明月止不住驚訝,母親怎會跟她提起大方?怎會懷疑她要看大方家的鹽田?她坐在母親面前,母親是這樣虛弱、冷淡、嚴肅,明月有些心虛,說:「每塊鹽田攏同款,看誰人的不攏同款?」

「不同款,有的有人曬,有的沒人曬,大方伊們的鹽田已經讓給別人了。」

「哦,已經讓了,」明月想了想:「也應該,光敏伯父和伯母攏七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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