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雨打窗紙的沙沙聲，和黃秋菊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張著嘴，眼睛死死盯著那盞油燈，又猛地看向周老，喉嚨發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活了四十多年，採藥走過無數深山老林，聽過不少山精野怪的傳說，可從沒親眼見過……這樣的景象。這超出了她所有的認知。

“這叫御物術，”周老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彷彿剛才只是拂去了一片灰塵，“是最基礎的小把戲。原理也簡單，這世間萬事萬物，一草一木，一石一土，乃至你我自身，都蘊含著能量，只是形態、強弱不同。普通人感知不到，也調動不了。而我們修行之人，就是透過特定的方法，喚醒自身靈覺，去感知、溝通，乃至呼叫這些能量。”

他頓了頓，看著黃秋菊依舊震驚失神的臉，問道：“嚇到了？”

黃秋菊猛地回過神，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不是那種遇事只會尖叫的愚婦，多年的山野生活讓她有種近乎本能的堅韌和接受力。她看著周老，又看看那盞恢復如常的油燈，緩緩搖頭：“沒……沒嚇到。就是……沒想到，真有。”

“沒想到的事多了。”周老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許疲憊，更多的是一種歷經滄桑的淡然，“我姓周，單名一個‘硯’字。是個雲遊四方的散人，用你們的話說，算是個……道士吧，不過沒入道觀，野路子。”

周老開始講述自己的來歷，他早年跟著師父學了粗淺的法術和醫理，師父去世後就四處遊歷，靠看病驅邪看風水謀生，同時磨鍊修為見識世情。前些日子他路過鄰縣，撞見杜姓惡霸光天化日強搶賣唱姑娘，還打傷跪地哀求的姑娘父母，他看不下去出手救人，用小障眼法嚇跑家丁送走了一家人。沒想到杜惡霸找來懂邪術的幫手追殺他，他腿上的傷就是被對方的毒符所傷，逃進山時慌不擇路摔下石崖，多虧黃秋菊救了他。黃秋菊能想象出當時的兇險，明白這老人有著她不熟悉的世界的恩怨。黃秋菊遲疑詢問追殺的事，周老說他已經遮掩了蹤跡，對方暫時追不到這裡，只是毒已經入骨，普通草藥只能吊命，得用自己的方法慢慢治，需要在黃秋菊這裡打擾養傷。黃秋菊當即讓他安心住下，得知老人的遭遇後，她對法術的驚懼退去，反而生出敬意與同情，覺得這是個心善有本事的好人。周老看出她的品性，沉吟後提出，黃秋菊救了他一命，他看黃秋菊心性純良堅韌，適合修行，問她願不願意學法術。黃秋菊十分震驚，學法術的念頭一下子點燃了她的內心，但她隨即猶豫，自己已經四十多歲，有公婆丈夫，要操持家事農活，法術離她的生活太遠，於是疑惑自己這個年紀還能不能學。周老告訴她修行看重心性不看年紀，黃秋菊心地純善，有毅力有耐心，都是適合修行的優點，年紀根本不是障礙。

黃秋菊心亂不已，她想到村裡急症難請郎中、山裡有野獸，又想到公婆衰老多病，丈夫老實受欺負，不禁心想如果學會本事，是不是就能守護家人。她輕聲詢問學這個有什麼用，聲音裡藏著渴望。周老告訴她，用處很多，小能調理自身，中能治病救人，天分好肯努力，大成後還能護佑一方，同時他鄭重叮囑，傳她法術不是讓她好勇鬥狠炫耀，法術只是工具，用正了能濟世助人，用歪了會害人害己，因為看好她的心性才肯傳她，如果她日後作惡，自己就算身死魂墮也不會放過她。這番話分量極重，黃秋菊心頭凜然，她鄭重跪在炕前空地上，對著周老立誓，若能得到傳授，必定遵守師訓守正，只用所學守護家人鄉鄰行善濟難，如果違背誓言，甘願受罰魂墮不得超生。她的話並不文雅，卻句句發自肺腑，堅定厚重。周老看了她很久，眼中閃著水光，聲音發顫點頭同意，讓她起來，從當晚開始傳她入門之法。

之後劉家生活表面照舊，黃秋菊白天依舊操持家務農活，照顧公婆，只有夜深家人睡熟後，她才開始修習功課。周老腿不能動，起初在自家後院屋簷下坐著指點，先教她最簡單的打坐內觀，閉上眼睛靜下心聆聽風聲蟲鳴，還有自己的呼吸心跳血流，這是感知自身能量的第一步。黃秋菊剛開始打坐腿麻腰痠，雜念紛紛靜不下心，周老也不催促，只偶爾用細竹枝點她後背，提醒她讓氣像水一樣流過去。就這樣坐了七八天，黃秋菊幾乎要放棄，直到第九夜，她放空自己時忽然感覺所有外界和自身的聲音都變遠，自己沉入一片溫暖寧靜之中，還清晰感覺到體內有溫熱的東西沿著固定路徑緩慢流動。她睜開眼心跳不止，看向周老，周老點頭讚許，告訴她這就是氣，是自身生命能量的流動，讓她記住這種感覺。

找到門徑之後進度順暢起來，周老開始教她引導這股氣沿著特定路線在體內執行，執行順暢後，人的精神會更好，手腳也更暖和，接下來，便是嘗試將體內這股“氣”與外界能量溝通，周老讓黃秋菊白天干活時也要分心感受陽光、風、泥土與草木的氣息，周老說天地萬物都有靈，你善待它們，它們也會親近你。

過了些時日，周老腿腳稍能活動，就讓劉漢山幫忙在後院牆角用舊木板搭了一個僅容一人盤坐的簡陋棚子作為靜室，夜裡黃秋菊就在這裡練習。

周老開始傳授真正的小術，第一個教的就是御物，從最輕的落葉枯草練起，要求意到氣到，用意念鎖定目標，用氣托住讓它移動。練習十分艱難，黃秋菊練了很久葉子都紋絲不動，只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周老只讓她放鬆、相信自己和目標。在黃秋菊快要放棄時，她順其自然心念一動，那片葉子竟真的微微顫抖，懸在離地一寸高處片刻才落下。

黃秋菊又驚又喜，險些落淚，周老在外鼓掌說開了頭就好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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