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鏡臺關於那位神秘青年的調查,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需要時間才能探到底細,浮出水面。在這段等待的日子裡,我並未完全將此事擱置。一方面,日常政務、軍務以及新來人員的安置佔據了我大部分精力;另一方面,心頭那份強烈的好奇與直覺,驅使著我,在不經意間,繼續留意著那個可能隱藏著驚世之才的身影。
果然,世間事往往如此,當你刻意尋找時,目標杳無蹤跡;當你稍稍放鬆,卻又在不期然間,“偶遇”了。
第一次“偶遇”發生在數日後的崇文館。我處理完公務,想去館中查閱一些關於淮南地理的古籍,為下一步可能的軍事行動做些準備。館內一如既往地安靜,只有翻動竹簡的沙沙聲和淡淡的墨香。目光掃過一排排書架,我幾乎是立刻就發現了他。
他正坐在一處靠窗的角落,身前攤著一卷似乎是關於《周易》的註解。陽光透過窗欞,在他素色的衣袍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他看得極其專注,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與上次不同,這次他似乎並未攜帶那柄羽扇。
我沒有走近,也沒有刻意隱藏身形,只是像往常一樣,緩步走向存放地理圖志的書架。我能感覺到,在我經過他附近時,他那專注的目光似乎有極其短暫的一瞬,從書簡上抬起,向我這邊瞥了一眼,又迅速落回了書頁。那一眼,平靜無波,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已預料到的存在。
我找到了需要的圖籍,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到不遠處一張空著的几案坐下,也翻閱起來。但我的一部分注意力,始終停留在他身上。他在那裡靜坐了約莫半個時辰,期間除了偶爾翻頁,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的專注和沉靜,本身就構成了一種獨特的氣場。
待他起身,將書簡仔細卷好放回原處,準備離開時,我心中一動。在他剛剛閱讀的那捲《周易》註解旁邊,恰好有一卷《孫子兵法》。我待他走遠後,起身過去,拿起那捲《孫子兵法》,翻到《謀攻篇》,在一段關於“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論述旁,我拿起案上的筆,蘸了點墨,在空白處寫下了一行極小的批註:
“知彼易,知己難,知天時地利人和,尤難。敢問:若遇強敵數倍於己,據堅城而人心未附,將驕卒惰,此時,‘知’字何解?‘勝’字何求?”
這是一個結合了當下徐州部分困境(人心未完全穩固,部分將領可能存在的驕氣)的實際問題,也是對兵法理論在複雜現實中應用的追問。我沒有署名,寫完便將書卷放回原處,離開了崇文館。我不知道他是否會回來看到,也不知道他會作何反應。這只是一次試探,一次隔空的、無聲的問詢。
第二次“偶遇”,則是在幾天後的州府公告欄附近。新一批屯田和水利工程的規劃圖紙與招募民夫的告示剛剛張貼出來,引來了不少民眾圍觀議論。我正好巡視經過,想聽聽民間的反應。就在人群邊緣,我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負手而立,並未擠在最前面,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圖紙和文字,目光深邃,似乎在思索著什麼。他沒有像旁人那樣議論紛紛,也沒有表露出明顯的情緒。當有吏員上前向圍觀者解釋政策時,他會側耳傾聽,偶爾微微點頭,像是在印證自己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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