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們心裡都清楚,從第五中學到鐵西電影院,哪有什麼四百五十里路,不過是藉著電影的勁頭,模仿心中的解放軍戰士,過一把行軍打仗的癮。可當那句句口號喊出口的那一刻,我們個個都覺得自己化身成了真正的戰士,渾身透著一股無所畏懼的熱血勁兒,滿心都是奔赴“戰場”的堅定。
我們在第五中學門口迅速集合,六個少年排著歪歪扭扭、不成隊形的隊伍,學著解放軍急行軍的樣子,昂首挺胸,甩開膀子大步往前走。柴玉林走在隊伍一側,扯著嗓子喊著不成調的口號:“一二一,一二一”,口號聲清脆又響亮,可隊伍卻走得歪歪扭扭,時不時有人踩了前面人的腳後跟,引來一陣驚呼;有人不小心撞到路邊的電線杆,捂著腦袋齜牙咧嘴,惹得眾人哈哈大笑。可笑過之後,大家又立馬收斂笑容,繃緊小臉,裝作一臉嚴肅的樣子,繼續跟著口號往前走,模樣既認真又滑稽。
一路上,走累了就小跑兩步,腳步匆匆,追趕著前方的隊伍;嗓子渴了,就擰開水壺,抿兩口涼白開,清甜的水流劃過喉嚨,瞬間驅散了幾分燥熱。範玉棟扛著那根“長槍”,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在隊伍最前面,當起了威風凜凜的“排頭兵”;齊玉富默默走在隊伍最後,時不時回頭張望,生怕有人掉隊,細心地照應著每一個人。
路上的行人看著我們這夥小屁孩,排著隊伍,喊著口號,一本正經地行軍,都忍不住頻頻回頭,投來好奇又善意的目光。有路過的大爺停下腳步,笑著朝我們喊:“這幫小子,一個個有模有樣的,這是要去當兵啊?”我們聽了,非但不覺得不好意思,反而走得更起勁了,只覺得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兒,腳下的柏油路都變得格外輕快。
平日裡總覺得路途遙遠的鐵西電影院,竟在這一路的連跑帶顛、打打鬧鬧中,只用了一個多小時,就清清楚楚地出現在了眼前。趕到影院門口時,我們六個都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脖頸往下淌,浸溼了額前的碎髮,衣服後背也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臉上卻個個笑得一臉燦爛,眼神里滿是成就感。
我們掏出平日裡攢了許久的零花錢,你一分我一毛地湊著,買了電影票,擠擠挨挨地走進了電影院。
電影院棚頂的電扇在轉著,發出涼絲絲的風。燈光暗下,電影畫面緩緩亮起,熟悉的片頭一齣現,原本還有些許喧鬧的影院,瞬間安靜下來。我們六個緊緊挨在一起坐著,屏氣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銀幕,全身心都投入到了電影劇情裡,跟著影片裡的戰士們一同心潮起伏。看到解放軍打勝仗的片段,我們緊緊攥著拳頭,身子微微前傾,嘴裡小聲跟著喊“打得好”,滿心都是激動與自豪;看到戰士們陷入困境、艱難作戰的場景,我們又跟著揪心,手緊緊攥著旁邊夥伴的胳膊,指尖都不自覺地用力。
整整兩個小時的電影,我們看得熱血沸騰,心潮澎湃,直到影片結束,影院燈光亮起,依舊意猶未盡,渾身的勁兒都沒處使,滿腦子還是電影裡的戰鬥場景。
“發揚連續作戰精神,咱們走著回去!”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喊了一句,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齊聲響應。我們再次排起隊伍,昂首挺胸地往回走,只是經過一路的行軍和觀影,大家的體力都消耗殆盡,隊伍比來時慢了許多,腳步也變得沉重起來,一個個腿肚子發軟,雙腿發酸,卻還是硬撐著,不肯坐車,一路上你一言我一語,熱火朝天地聊著電影裡的情節,爭論著哪個片段最精彩、哪句臺詞最提氣。
慢悠悠走到和平大街時,天邊已經擦黑,暮色漸漸籠罩了整座城市,路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昏黃柔和的光線灑在柏油路上,拉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王炳臣忽然指著路邊的中山公園,眼睛一亮,興奮地提議:“要不,去中山公園溜一圈?反正都出來了,不差這一會兒,回去也是閒著。”
好不容易燃起的玩心再次被勾起,沒有一個人拒絕,紛紛點頭附和,立馬拐進了中山公園。夜色中的公園格外靜謐,沒有了白日的喧囂,水池邊的柳樹垂下柔軟的枝條,在晚風裡輕輕搖曳,偶爾有微風拂過,帶著池塘裡淡淡的荷香,縈繞在鼻尖,沁人心脾。我們沿著樹林間的羊腸小道慢慢走著,隨口說著電影裡的經典臺詞,偶爾追跑打鬧兩句,笑聲在寂靜的公園裡迴盪。範玉棟還不忘扛著他的“長槍”,躲在粗壯的樹幹後,扯著嗓子喊“衝啊,消滅敵人!”,惹得眾人笑作一團,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逛遍了公園大半圈,極致的疲憊終於席捲而來。雙腿像灌了沉甸甸的鉛塊,每抬一步都覺得費勁,嗓子幹得快要冒煙,肚子也咕咕直叫,餓得前胸貼後背,再也沒了來時的意氣風發、熱血激昂。一個個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地走著,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實在走不動了,咱們坐摩電回去吧。”李玉新先鬆了口,一邊揉著發酸發脹的腿,一邊喘著氣說道。眾人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紛紛點頭附和,再也沒了硬撐的力氣,拖著沉重又疲憊的身子,慢慢走到摩電車站,擠上了亮著暖黃燈光的摩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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