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的春天,從來都不按常理出牌。它像個被寵壞的頑童,喜怒無常,翻臉的速度比翻書頁還快。昨日還陰雨連綿,冷雨敲打著窗欞,風裹著溼冷的氣息往衣領裡鑽,行人裹著薄外套,腳步匆匆,連呼吸都帶著涼意;誰料一夜之間,天地換了模樣。天光大亮,日頭像潑了火的金箔,毫無保留地砸向大地,晃得人睜不開眼。氣溫一路躥升至33攝氏度,盛夏的燥熱猝不及防地裹住整座城市,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連空氣裡都飄著滾燙的氣息。
難怪老話說“長沙沒春秋”,這話半點不假。這座被湘江滋養的城市,彷彿跳過了溫潤的春與清爽的秋,一年到頭,不是凜冽寒冬,便是酷暑難耐,日子總在極致的冷熱裡切換。
我站在公交站臺的遮陽棚下,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膩的布料貼在皮膚上,說不出的難受。額角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滴進衣領,又被體溫焐幹。每日雷打不動的大事,便是去游泳館游泳。游泳館的開放時間總跟著時節悄悄挪動,像懂了愛水之人的心思:五一前,下午兩點開館,九點閉館;五一一過,時間便往前趕了一大截,上午十點便開門迎客,總能給我們這些愛泡在水裡的人,留足一段慢悠悠暢遊的時光。
從前出行,我總愛騎電動車。傍晚五點動身,日頭西斜,把天空染成橘紅色,晚風裹著湘江的水汽拂過臉頰,吹走白日的疲憊,愜意又舒服。可自從那回騎電動車被轎車撞倒,手肘和膝蓋擦破一大片皮,電動車便被我束之高閣,從此改坐公交。為了避開早晚高峰的擁擠,我索性把游泳的時間調到下午兩點——雖說這個點是一天裡日頭最毒的時候,可好在公交車裡裝了空調,涼意習習,一路安穩,不用擔心擠在車流裡危險,也不用頂著烈日趕路。
我正出神地望著被曬得發白的馬路,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手背上,忽然聽見身旁傳來慢悠悠的聲音,帶著點長沙特有的軟糯腔調:“同志,抽一支?”
我轉頭看去,一位穿迷彩服的老哥正站在我身邊。他身形微胖,皮膚被曬得黝黑,臉上刻著幾道深深的皺紋,像是被歲月反覆打磨過。他慢悠悠地從迷彩服的衣兜裡掏出一盒沒開封的香菸,煙盒是常見的紅色,邊角被揉得有些發皺。他熟練地拆開包裝,抽出一支菸,煙身泛著淡淡的黃色,他朝我遞了過來,手指因為常年勞作,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嵌著點洗不掉的泥漬。
他眼神里透著股樸實的熱情,嘴角掛著笑,露出一口微黃的牙齒。
我連忙笑著擺手,聲音因為悶熱有些發啞:“謝謝,我不會抽菸。”
老哥也不惱,反而咧嘴笑了笑,順手從另一個兜裡掏出打火機。那打火機是銀色的,外殼磨得發亮,他拇指一按,“啪”的一聲,藍色的火苗竄了出來。他剛要把火苗湊向菸捲,我忍不住開口勸道:“抽菸有害身體健康,您還是少抽點吧。”
他抬眼看了看我,眼裡的熱情淡了些,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您說的對。這煙啊,我戒了好幾回,每次都沒能堅持下來。”說著,他熄滅了火苗,慢悠悠地把手裡那支菸塞回煙盒,又把打火機塞回兜裡,雙手背在身後,不再提抽菸的事。
片刻後,他忽然笑著問,語氣帶著好奇:“聽您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是東北來的吧?”
我點了點頭,心裡有些訝異他的敏銳。我的東北口音說了幾十年,即便在長沙待了這麼多年,還是沒改徹底。他穿著一身十足的冬日裝扮,上身是件厚實的迷彩服,袖口磨得發白,領口還沾著點灰塵;手臂上還搭著件厚厚的黑色羽絨服,羽絨鼓鼓的,一看就很保暖;下身是厚實的卡其色帆布褲,褲腳捲了一截,露出腳踝,腳上一雙翻毛皮鞋,鞋面蒙著層薄灰。
在這33度的燥熱天氣裡,他像個從寒冬臘月突然走來的異鄉人,與周圍穿著短袖、短褲的人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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