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的夏末，銀杏樹葉把教學樓的影子拉得老長，我們九個留校生踩著鈴聲走進辦公室時，總能聞到走廊裡飄來的粉筆灰味。七名男生裡，於德勝總愛把藍布褂子下襬扎進褲腰，小匡的脖頸上永遠套著口罩的白帶帶；女生只有兩個——俞蘭梳著齊耳麻花辮，笑起來有對淺淺的梨渦，團委書記的她總抱著本卷邊的《毛澤東選集》；而鄒薇，永遠穿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她是電工學老師，手裡的萬用表比課本還親。

我們那時都是二十二、三歲的年紀，嘴上跟著喊“晚婚晚戀”的口號，枕頭底下卻藏著家人寄來的相親信。於德勝先動了心，和隔壁城市的女同學偷偷約會，每次回來都給我們分水果糖；小匡也被表姐介紹了個小學老師，週末總藉口“去圖書館查資料”溜出去。我看著他們，心裡也發了癢，看了幾個物件都沒成功，最後竟在老姑的辦公室與中學同學翁愛霞相遇，我們談起了戀愛。

戀情剛捂熱乎，就撞上了學生時期班主任王老師的“突然襲擊”。那天下午，他把我叫到辦公室，泡了杯粗茶遞過來，慢悠悠地問：“慶柏，有物件沒？”我心裡一緊，那時學校對留校生談戀愛管得嚴，怕影響工作，忙搖頭：“還沒呢，王老師。”他聽完笑了，往椅背上一靠：“我給你介紹個人，鄒薇，你看怎麼樣？”

我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穩。鄒薇的樣子瞬間在腦子裡冒出來——她講課的時候總愛盯著學生，眼神亮得像燈泡，聲音大得像鳥鳴；上次修辦公室電路，她踩著梯子換燈管，我想搭把手，她卻頭也不回地說：“不用，你扶好梯子就行”，聲音脆生生的。說實話，我不是沒偷偷注意過她，可總覺得她太利落，不像翁愛霞那樣溫柔。我嚥了口唾沫，支支吾吾地說：“鄒薇……我挺喜歡的，就是害羞，沒敢向她表白。但現在……”

“現在怎麼了？”王老師追問。我沒法再瞞，紅著臉坦白：“我現在有物件了，是我中學同學。”他眼睛一瞪，顯然不信：“真的假的？明天領來我看看，我幫你把把關。”我沒法拒絕，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第二天，我帶著翁愛霞去了王老師家。她穿了件碎花襯衫，緊張得手都攥著衣角。王老師倒沒擺架子，拉著翁愛霞問東問西，從家裡幾口人問到在哪工作，活像“查戶口”。直到翁愛霞小聲說：“我是孤兒，從小是奶奶把我帶大的”，屋裡突然靜了下來。王老師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不容易。慶柏，你可得好好對人家。”那天離開時，王老師還塞給我們幾個蘋果，說“以後常來家裡吃飯”，我懸了一路的心終於落了地。

日子照舊過，只是我總下意識地躲著鄒薇，怕她知道王老師給我介紹物件的事，更怕自己露了餡。直到期末考試前的一個晚自習，我去電工班找鄭美雲——她是校文藝隊的，我和她商量排練節目的事情。剛走進教室，我就被一群女生圍了上來，鄭美雲更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本電工習題冊遞到我面前：“楊老師，這道題我算了半天都不對，你幫幫我吧！”

我一看題目，是道串聯電路計算題，不算難。那時年輕，愛逞能，拿起筆就演算了起來，周圍的女生都湊過來看，小聲說“楊老師好厲害”。我越講越起勁，把自己知道的電路知識都倒了出來，直到身後傳來一聲冷生生的“你們在幹什麼”。

是鄒薇。她手裡拿著教案，站在門口，眉頭皺著。女生們瞬間散了，紛紛坐回座位。鄒薇走到我身邊，聲音不高卻帶著勁：“你們不要投機取巧，有問題問我，別耽誤楊老師的事情。”我臉一下子紅了，忙解釋：“我找鄭美雲有事，正巧她們問問題，就……”鄒薇說：“你不用理她們，”她打斷我，眼神里帶著點我看不懂的情緒，“如果你再給她們講題，你會被粘上的。”我沒敢再說話，趕快逃出了教室。打那之後，我再也沒去過電工班。

真正對鄒薇改觀，是在學校運動會前的訓練場上。那天下午，我們九個留校生都去操場練專案，俞蘭穿著運動服，正準備跑一百米——她上學時可是學校八百米冠軍，沒人覺得她會輸。可槍響之後，一道藍色的身影卻比她快了半個身位衝過終點線，是鄒薇。她叉著腰喘氣，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流，卻笑著對俞蘭說：“你是不是沒有全力以赴啊？”俞蘭拍著她的肩膀笑：“你這鬼丫頭，藏得夠深啊！”我站在旁邊看著，突然覺得，那個總拿著萬用表的鄒薇，好像也有不為人知的鮮活。

後來我和翁愛霞結了婚，婚禮辦得簡單，王老師和幾個留校生都來了。鄒薇送了個搪瓷臉盆，上面印著“喜結良緣”四個字，她笑著說“祝你們新婚快樂”，眼神里沒了之前的冷意，多了些溫和。再後來，翁愛霞生小孩時突發高燒，醫院床位緊張，我急得團團轉。鄒薇聽說後，主動找到我，說她妹妹在市醫院當護士，能幫忙協調床位。那天晚上，她陪著我跑前跑後，直到翁愛霞住進病房，才悄悄離開。

日子一晃幾十年，鄒薇成了學校正處級幹部。退休前，我在校報上看到一則新聞，標題是“優秀公僕鄒薇紮根教育四十載”。照片上的她，頭髮已經花白，卻還是穿著那件熟悉的工裝襯衫，眼神依舊明亮。

我想起那年晚自習的電燈光，想起操場上她奔跑的身影，想起她幫翁愛霞住院的忙前忙後，突然覺得，有些相遇，哪怕只是擦肩而過，也會在心裡留下淡淡的印記，像老照片一樣，藏在時光的角落裡，偶爾翻出來，還是會覺得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