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河西走廊西端的戈壁時,暮色正像一塊巨大的赭色綢緞,緩緩裹住遠處連綿的鳴沙山輪廓。我們一行七人——我、材料學院院長劉銅、準院士老陳、剛博士畢業的小李、小王、小張,還有海歸博士小徐——從鎳都金昌出發,顛簸了五個小時,終於在夜色濃稠時踩上了敦煌的土地。
旅館是小王提前訂的,就在沙州夜市附近,紅漆木門上掛著兩盞羊皮燈籠,昏黃的光在夜風裡輕輕晃。放下行李時,小李已經扒在窗邊探頭探腦,嘴裡唸叨著“明天就能見著月牙泉了”,小王則湊在劉銅身邊,翻著手機裡存的敦煌史料,問那鳴沙山的沙子是不是真能“發聲”。劉銅揉了揉眉心,指尖還沾著金昌礦區的細塵,只笑著說:“明天自己聽就知道了,比書上寫的實在。”老陳坐在桌邊,慢慢展開一張泛黃的敦煌旅遊圖,鉛筆尖在鳴沙山與月牙泉的標記上頓了頓:“這地方,漢代就是絲綢之路的咽喉,多少商隊在這兒歇過腳,喝口月牙泉的水再往西走。”我望著窗外漸次亮起的燈籠,忽然覺得這敦煌的夜,好像比金昌的星空多了層說不清的厚重——那是被千年風沙吹不散的歷史氣。
第二天天還沒亮,小張就把我們叫了起來。等趕到鳴沙山腳下,東方剛泛起一抹淺金,沙丘在晨霧裡像沉睡的巨獸,連綿起伏著伸向天邊。劉銅帶頭脫了鞋,沙子微涼,踩著卻細軟得很。“這沙粒成分和金昌的礦砂不一樣,”他彎腰抓起一把,讓沙子從指縫漏下去,“主要是石英和長石,風吹過的時候,顆粒摩擦就會發聲,古人叫‘沙嶺晴鳴’,算敦煌一奇。”
我們沿著木棧道往上走,沒走幾步,小李就忍不住跑了起來,沙丘上頓時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卻沒等我們追上,又被風悄悄撫平。走到半山腰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嗡嗡”的輕響,像遠處有人在吹笛,又像細浪拍著沙灘。“是沙子在響!”小王驚喜地叫出聲,老陳停下腳步,側耳聽了片刻,說:“要是趕上風大,聲音能傳好幾裡地,從前商隊迷路了,還靠這沙鳴辨方向呢。”
等爬到山頂,月牙泉終於在我們眼前鋪開。那是一汪翡翠般的湖水,被鳴沙山溫柔地環抱著,岸邊的胡楊和檉柳綠得精神,與周圍的黃沙形成鮮明的對比。“別看這泉小,可有兩千多年曆史了,”老陳指著泉邊的碑刻,“漢代文獻裡就有記載,說它‘綿歷古今,不涸不溢’,當年霍去病徵河西,據說還在這兒飲過馬。”小徐蹲在泉邊,用手掬了捧水,涼絲絲的,她笑著說:“難怪古人把它當神泉,在這戈壁裡,能有這麼一汪活水,確實難得。”小張舉著相機不停拍,從晨光裡的泉面,到遠處沙丘上慢慢移動的駝隊,鏡頭裡的每一幕,都像從歷史書裡走出來的畫。
離開鳴沙山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我們坐著車往敦煌市區方向走,沿途仿古建築的飛簷上,銅鈴被風拂得叮噹作響,老陳望著窗外掠過的磚牆,忽然說:“先去莫高窟吧,比起博物館的文物,那些洞窟裡的畫,才是活著的歷史。”
到莫高窟時,陽光正好斜照在崖壁上,密密麻麻的洞窟像嵌在赭色山體裡的蜂巢,歷經千年風雨,依舊透著莊嚴。跟著講解員走到九層樓前,仰頭就能看見那尊三十多米高的唐代臥佛,佛身覆著硃紅袈裟,雙目微闔,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彷彿剛從千年的夢境裡醒來。“這尊佛是根據玄奘法師描述的釋迦牟尼涅盤像塑的,”講解員的聲音輕輕迴盪在洞窟裡,“你們看佛的衣紋,用的是唐代特有的‘吳帶當風’技法,線條像被風吹動的綢帶,軟而有力。”劉銅湊近佛身,盯著衣紋裡細微的色彩斷層,輕聲說:“顏料裡應該摻了礦物成分,和金昌礦裡的某些元素或許能對應上,難怪能儲存這麼久。”老陳則站在洞窟角落,望著壁上模糊的供養人畫像,說:“這些畫裡藏著當年的生活,你看那供養人的服飾,還有旁邊的車馬,都是唐代絲路繁華的見證。”
最讓我們駐足的是藏經洞。洞窟不大,角落裡還留著當年道士王圓籙發現經卷時的痕跡,牆上的題記早已褪色,卻依舊能讓人想起1900年那個震驚世界的時刻。“這裡藏了從西元4世紀到11世紀的經卷、文書、畫卷,足足五萬多件,”講解員指著洞窟中央的展臺,裡面陳列著幾卷複製的經卷,“可惜當年戰亂,大部分珍品都流到了國外,現在咱們看到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小李湊在展臺前,盯著經卷上工整的楷書,小聲說:“原來千年前的人,也這樣一筆一劃地寫字啊,感覺像是在和他們對話。”小徐趁講解員沒注意,偷偷拿起相機,對著牆上的洞窟分佈圖快速地拍了一張,這是我們莫高窟之行唯一的一張照片。小徐說:“這些洞窟的開鑿順序,其實就是敦煌歷史的時間線,從十六國到元代,每個時代都留下了自己的印記。”
從莫高窟出來,夕陽已經把崖壁染成了金紅色。我們又去了敦煌博物館,一進門那尊唐代彩塑菩薩像就讓人挪不開眼——衣袂飄飄,眉眼含笑,顏料雖歷經千年,依舊鮮豔。劉銅站在一幅《絲路商隊圖》前,指著圖裡的駱駝和商人:“你看這商隊,馱的可能就有從西域來的香料、寶石,還有從長安運過去的絲綢、瓷器,敦煌就是他們的中轉站。”小李湊在展櫃前,盯著一枚漢代的五銖錢,小聲說:“原來古人也在這兒花過錢啊,感覺和他們離得近了點。”小徐則對館裡的醫學文物感興趣,指著一塊唐代的醫書殘卷,說上面記載的治沙眼病的方子,和現在某些偏方還有些像。
走出博物館時,夕陽正斜斜地照在敦煌的城牆上。老陳望著遠處的鳴沙山,說:“金昌有鎳礦的硬氣,敦煌有歷史的軟韻,這一路走下來,倒像看了半部中國西北的故事。”我點點頭,忽然想起早上在鳴沙山聽見的沙鳴,還有莫高窟裡臥佛的淺笑,那聲音、那笑意裡,好像藏著千年前商隊的駝鈴、僧人誦經的低語,還有無數在這片土地上生活過的人的呼吸。小徐和小張把相機裡的照片翻給我們看,月牙泉的水、臥佛的衣袂、博物館裡的殘卷,每一張都帶著敦煌獨有的溫度。
晚風漸起,夜市的香氣飄了過來,小李已經拉著小王往夜市方向走,嘴裡喊著“要吃驢肉黃面”。我們跟在後面,踩著敦煌的石板路,聽著身邊人的笑語,忽然覺得這趟從鎳都到敦煌的旅程,不只是看風景,更是觸控一段活著的歷史——它藏在鳴沙山的沙粒裡,月牙泉的水波里,莫高窟的洞窟裡,還有每一個路過這裡的人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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