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玄楨記/第981章 昔年粥兮溫飢腸,舊日恩兮銘肌骨(2)
玄楨記_第981章 昔年粥兮溫飢腸,舊日恩兮銘肌骨(2)

謝淵在地府衙門外的寒霧裡候著時,陽間的聲音像從破陶罐裡漏出來的風,斷斷續續鑽進耳朵。他聽見報國寺的鐘聲響得詭異,明明是正午,鐘聲卻像三更的喪鐘,沉悶得能砸進骨頭裡,每一聲都震得他的魂魄發顫。百姓們把他的薄棺抬到了報國寺偏殿,沒有香火,沒有經幡,只有無數支白燭插在棺木四周。

燭火跳著詭異的綠焰,將棺木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像只張開利爪的惡鬼。燭淚順著燭身往下淌,在地面積成小小的綠窪,裡面映著無數張模糊的臉——都是來看他的百姓的魂魄,有張老嫗,有賣糧漢子,還有那個穿補丁棉襖的少年,他們的魂魄半透明,卻死死盯著棺木,像是在守護什麼稀世珍寶。

一個穿青衫的書生,把自己手抄的謝淵奏疏貼滿了報國寺的牆壁,墨跡還沒幹,奏疏上的字跡突然滲出血絲,順著牆根流進棺木底下,在地面聚成小小的血窪。書生瘋了一樣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血濺在奏疏的“忠”字上,那字瞬間變得猙獰,筆畫像伸出的鬼爪,死死抓著牆面。

“謝大人,你的奏疏陛下沒看見,可我們看見了!”書生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們說你通敵,可你寫‘寧死不割寸土’時,硯臺裡都摻著你咳的血,我們都看見了!”他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面是謝淵當年在北疆寫的軍報殘片,上面還沾著北漠的黃沙和暗紅色的血漬,一露出來,就有細小的旋風圍著殘片轉。

旋風捲起地上的香灰,凝成謝淵的輪廓,雖然模糊,卻能看清頸間的傷口。書生見狀,哭得更兇了,趴在地上不停磕頭,直到額頭血肉模糊。偏殿的門突然被風吹開,燭火的綠焰猛地竄高,牆上的影子也跟著動起來,像無數隻手在牆上抓撓,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是在附和書生的哭喊。

魏進忠派來毀棺的鎮刑司校尉,剛踏進報國寺就尖叫著跑了出來,有兩個跑得慢的,當場癱在地上,褲腳溼了一片,嘴裡胡言亂語。他們說看見棺木縫裡伸出無數枯瘦的手,指甲縫裡嵌著北漠的黃沙,抓住他們的腳踝往棺裡拖;說寺裡的香灰都變成了黑蟲,鑽進他們的衣領裡啃咬,咬得皮肉滋滋響。

其實謝淵知道,那不是他做的——是那些被魏進忠害死的邊軍魂魄,聚在棺木周圍,像守著自己最後的陣地。有個校尉回去後就瘋了,每天抱著柱子喊“謝大人饒命”,最後跳進永定河,屍體撈上來時,懷裡還抱著一塊船板,上面刻著邊軍的番號,船板縫裡,嵌著半塊發黑的麥餅,是當年謝淵犒軍時給的。

魏進忠不死心,又派了一隊校尉來,這次他們帶了火把,揚言要燒了棺木“以正視聽”。可火焰剛碰到棺木,就變成了綠色的鬼火,不但沒燒掉棺木,反而順著火焰爬向那些校尉,燒著了他們的衣服。校尉們在火裡打滾,慘叫聲像殺豬一樣,皮膚被燒得滋滋響,卻不見焦黑,只滲出黑血。

鬼火鑽進他們的傷口裡,在皮肉下游動,映出細小的鬼影——都是被他們殺害的無辜百姓。百姓們站在一旁,沒有一個人幫忙,只是靜靜地看著,眼睛裡沒有光,像一群活死人,有人嘴裡默唸著“報應”,每說一次,校尉們的慘叫聲就大一分。有個校尉想逃,剛跑到寺門口,就被門檻上突然冒出的鬼火絆倒,當場摔斷了腿。

鬼火滅後,棺木完好無損,上面的血花卻開得更豔了,像在嘲笑陽間的邪惡。棺木縫裡滲出的白氣,在半空凝成謝淵的臉,對著百姓們點了點頭。張老嫗走上前,用袖口擦了擦棺木上的灰,嘴裡唸叨著:“謝大人,我們護得住你,就像當年你護著我們一樣。”她的聲音剛落,棺木上的木紋突然變得清晰,像一張人臉,對著她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夜裡的京城成了鬼城。德勝門的箭樓上,總有穿鎧甲的影子來回走動,腳步聲在空蕩的城樓上回響,像在丈量當年守邊的疆土,每走一步,就有一滴血從鎧甲縫裡滴下來,在城磚上凝成暗紅的印記,天亮後,那些印記就消失了,只留下溼漉漉的水痕。

永定碼頭的水面上,漂著無數個裝糧的草袋,草袋裡沒有糧食,只有一堆堆白骨,風吹過就發出“沙沙”的響,像在數被剋扣的糧餉,數到“五十萬石”時,就有淒厲的哭聲從水面冒出來。有個船伕夜裡撐船經過,看見水面上飄著一個穿玄色衛袍的影子,手裡拿著一本賬冊,對著他喊“糧呢?”,船伕嚇得當場翻船,僥倖爬上岸後,就瘋瘋癲癲地說“欠的糧都要還”。

百姓家裡的油燈,夜裡總會自動亮起,燈芯上飄著細小的人影,都是當年受過謝淵恩惠的人,他們在燈下縫補一件血紅色的官袍,針腳裡全是眼淚,縫好的地方會突然裂開,露出裡面的白骨。有戶人家的孩子,夜裡看見燈芯上的人影,問“那是誰”,人影竟開口說“替你爹還糧的”,孩子的爹當年是戶部的小吏,曾幫著魏進忠改過戶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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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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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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