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忻州知州趙文遠,恭迎陛下。” 那官員躬身行禮,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鬢角的白髮沾著塵土,眼角的皺紋裡還嵌著風霜,倒像是剛從田間巡查回來。蕭桓翻身下馬,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賬冊上 —— 封面是磨得發亮的藍布,邊角用細麻線縫補過,顯是常年翻閱。“陛下,忻州貧瘠,不敢勞民傷財鋪張迎駕。” 趙文遠將賬冊雙手奉上,“這是《忻州冬防用度冊》和《秋糧實收冊》,每筆開銷都有鄉紳、里正聯名畫押,冬防銀用了兩千兩修城,秋糧實收三千石,臣可領陛下去糧倉、城牆查驗。”
謝淵接過賬冊翻開,紙頁沙沙作響,上面的字跡雖不工整卻一筆一劃極認真,“修城工匠工錢” 欄下,每個名字旁都按著鮮紅的指印,旁邊還注著 “十月初三發放,匠人趙大等五人親領” 的小字。他指尖拂過指印,抬頭看向趙文遠:“趙知州袖口磨破了,怎不換件新袍?” 趙文遠坦然一笑,抬手理了理袖口:“去年冬防修城,州衙經費都用在了工匠工錢上,臣這官袍還能穿,就不必浪費了。”
蕭桓忽然開口,目光裡帶著審視:“朔州、代州都在虛報,你為何獨獨如實呈報?就不怕落個‘政績平平’的名聲?” 趙文遠躬身更深,聲音裡添了幾分鄭重:“臣父曾是大同衛的老兵,永樂年間守過居庸關,臨終前說‘當官的手裡過的是百姓的血汗,欺瞞一時,百姓的眼睛卻盯一世’。陛下親征是為護邊民周全,臣若為虛名虛報,對不起那些守城凍斃的弟兄,更對不起忻州嗷嗷待哺的百姓。”
話音剛落,道旁忽然傳來抽泣聲。一個拄著柺杖的老工匠從樹後走出,渾濁的眼睛望著趙文遠,聲音顫抖:“陛下!趙知州是好官啊!去年修城,俺們工匠每日能領三個白麵饃,工錢一文不少,他自己卻啃幹餅子監工,這補丁袍就是那時候磨破的!” 周圍不知何時聚攏了十餘個百姓,紛紛跪地高呼:“趙知州清廉!求陛下重賞!”
蕭桓望著趙文遠坦然的眼神,又瞥向遠處囚車裡縮著脖子的李謙、張霖,心中五味雜陳。陽光穿過槐樹葉落在賬冊的指印上,鮮紅得刺眼,像是在無聲訴說著民心向背。這班師路上,既有貪官汙吏的醜態百出,也有清官廉吏的風骨錚錚,這才是真實的吏治 —— 泥沙俱下,卻總有微光穿透陰霾,在百姓的呼聲裡,在賬冊的指印間,生生不息。
太原府是班師途中的重鎮,知府劉成早已率屬官迎出城外。他不像李謙、張霖那般諂媚,只躬身道:“陛下一路辛勞,太原備了薄宴,供陛下與將士們歇息。” 蕭桓注意到他腰間玉帶是舊的,官袍領口磨得發白,倒有幾分清官模樣。
宴席上,劉成談的都是邊務:“大同衛屯田需增農具,臣已備了千副鐵犁;邊軍冬衣需加厚,臣讓裁縫鋪趕製了棉絮……” 謝淵忽然開口:“劉知府,張霖說你借了他的冬防銀,可有此事?”
劉成放下酒杯,神色平靜:“是。去年太原遭蝗災,百姓餓死不少,臣挪用冬防銀買糧賑災,本想秋收後補上,卻沒想張霖會用來虛報。” 他從袖中取出賑災賬冊,“每筆用度都有鄉紳見證,臣願領‘挪用軍款’之罪,但絕無中飽私囊。”
蕭桓接過賬冊,見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領糧人的姓名手印,墨跡帶著雨水沖刷的痕跡,顯然是在災荒中倉促記錄的。他望向窗外,太原城的燈火星星點點,心中忽然明瞭 —— 官場上的黑白,從不是非黑即白,有的挪用公款是貪腐,有的卻是救民於水火,這班師路上的 “查弊”,更需辨明初心。
班師行至保定府,玄夜衛已查清沿途弊案:朔州李謙虛報修城款,流放三千里;代州張霖以陳糧充新糧,杖一百後貶為驛丞;太原劉成挪用軍款賑災,功過相抵,罰俸一年;另有七名包庇的州縣官,皆降級呼叫。追回的贓銀五千兩,蕭桓下令當場分發給沿途受貪腐所害的百姓。
領銀的百姓捧著銀子,有人哭著給蕭桓磕頭:“陛下替俺們做主了!” 蕭桓扶起老者,心中卻無半分喜悅。他對謝淵道:“這一路查下來,才知‘官官相護’早已成風。李謙靠張霖遮掩,張霖靠劉成兜底,若非親查,這些弊政不知要瞞到何時。”
謝淵望著遠處整裝待發的大軍,輕聲道:“《大吳會典》載‘班師查弊,三年一循’,但地方官多‘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臣以為,當設‘巡按御史’,專查沿途吏治,不受地方官節制。” 蕭桓點頭,指尖在御案上寫下 “巡按” 二字,墨色深重 —— 班師不僅是凱旋,更是整頓吏治的開始。
距京師只剩一日路程,沿途百姓越發密集。有老兵拄著柺杖追著軍車跑,哭喊著:“陛下還記得大同衛凍死的弟兄嗎?他們的家人領到撫卹金了!” 有婦人抱著孩子跪在道旁,孩子手裡舉著 “謝君恩” 的布條,布條洗得發白,卻字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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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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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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