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桓在側聽得心頭震動,他自幼長在王府,見慣了官員的奢華與推諉,從未見過二品大員自掏俸祿助民,更未見過直面鎮刑司的強硬。他湊近 “冤獄登記冊”,見其中一頁寫著 “江南鹽商與知府分潤,百姓鹽價翻倍”,謝淵的批註是 “官商勾結,甚於盜匪,查!” 字跡力透紙背,彷彿能看到寫下時的憤怒。
帝拿起那支竹筆,在指間轉了轉:“卿的筆筒為何只插三根筆?” 謝淵道:“一根抄錄卷宗,一根批註案情,一根寫奏疏 —— 三根足矣,多則浪費。” 帝聞言,對蕭桓道:“你看謝卿的衙署,看似空空,卻裝著天下冤情;看似簡陋,卻立著國法綱紀。這‘空’,是無私慾之空;這‘簡’,是守初心之簡。” 他轉向謝淵,語氣帶著嘉許,“卿的俸祿,朕著戶部每月補銀五十兩,專款專用,貼補冤民 —— 風憲官護民,朝廷當護風憲官。”
謝淵叩首:“陛下隆恩,臣代百姓謝過。然補銀不必,只請陛下允臣,凡鎮刑司經手案件,都察院皆可覆查;凡地方官勾結之事,玄夜衛可直接報都察院 —— 如此,百姓冤情可少,臣俸祿亦夠用。” 帝扶起他,目光灼灼:“准奏!都察院為風憲之首,自當有此權。即日起,鎮刑司、詔獄署辦案,皆需抄送都察院備案,左都御史謝淵,可憑印調取任何卷宗,遇阻撓者,以抗旨論!”
黃彪被押走後,都察院的氣氛卻未鬆快。謝淵回到案頭,繼續核對卷宗,蕭桓見他拿起那支禿筆,蘸了松煙墨,在 “河間府案” 後添寫:“三月廿三,陛下駕臨,允都察院覆查鎮刑司案,黃彪收押。” 字跡依舊工整,無半分得意。蕭桓忍不住問:“大人不懼鎮刑司報復?他們與宗室多有勾結。” 謝淵頭也未抬:“風憲官的職責,便是與奸邪為敵。若怕報復,便不該穿這身官袍。” 他指著窗外的柏樹,“你看這柏,生於石縫,經風霜而不凋,風憲官當如是。”
日過正午,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內侍總管李德全輕步上前,躬身道:“陛下,午時已到,回宮用膳吧?御膳房備了您愛吃的糟熘魚片。” 德佑帝蕭桓卻擺了擺手,目光落在謝淵案頭那摞未動的卷宗上,笑道:“不必回宮,今日就在都察院用飯,嚐嚐謝卿的日常飯食,看看風憲官是如何‘養廉’的。”
謝淵聞言一怔,忙躬身道:“陛下龍體尊貴,都察院的廚子粗鄙,恐難合聖意。” 帝朗聲笑道:“朕自登基以來,山珍海味嚐了不少,反倒想嚐嚐百姓家的飯食。” 謝淵不敢再辭,轉身向內院吩咐:“讓王廚子簡單備些,不必費心。”
片刻後,廚子王福端著食盒進來。王福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手上沾著麵粉,見了帝忙跪地磕頭,膝蓋磕在青磚上 “咚咚” 作響。食盒開啟,裡面是一個粗瓷托盤:一盤清炒青菜,菜葉上還帶著點泥土痕跡,顯然是剛從都察院後院小菜園摘的;一碗燉豆腐,豆腐塊燉得有些散,上面撒了點蔥花,是府裡自己醃的;一碟醃蘿蔔,切成細條,泛著淺黃,看著就夠鹹;還有一大碗糙米飯,米粒裡混著幾粒穀殼,蒸得不算軟糯。
“這青菜是後院種的,不花錢;豆腐是街口張老丈送的,他說謝大人幫他翻了冤獄,無以為報;蘿蔔是去年冬醃的,能吃一整年。” 王福低著頭,聲音有些發緊,“廚子手藝粗,陛下莫怪。”
帝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入口帶著清苦的菜香,沒有半點油星。“好味道,” 他讚道,“比御膳房的山珍爽口。” 又嚐了口豆腐,豆腐燉得入味,帶著淡淡的豆香。謝淵坐在對面,也拿起筷子,吃得很慢,每口飯都嚼得很細,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滋味。蕭桓(隨侍宗室)看著眼前的飯菜,想起王府廚房每日扔掉的雞鴨魚肉,喉結忍不住動了動,夾起一塊蘿蔔,鹹澀的味道在嘴裡散開,才明白這 “簡單” 背後是日復一日的剋制。
“卿任左都御史三年,查了多少案子?” 帝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 那餐巾是粗麻布做的,邊緣已經起毛。謝淵算了算,道:“大小案子三百二十七起,其中鎮刑司移交的冤案七十二起,地方官勾結的弊案五十六起。” 帝追問:“最難的是什麼?”
謝淵放下筷子,指尖在粗糙的桌沿上輕輕摩挲,目光沉了沉:“最難的是‘人心’。去年查青州府李氏女案,那姑娘被誣告通姦,鎮刑司收了被告的銀子,連驗屍都省了。臣派玄夜衛去驗屍,地方官卻放話‘謝御史是自討沒趣,李氏不過是個民女,死了便死了’。”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宗室裡也有勸的,說‘官官相護是常情,何必為個百姓得罪鎮刑司’。連李氏的父親都來求臣,說‘家裡沒錢打官司,忍了吧,鬥不過官’。”
那你為何還要查?” 蕭桓忍不住問,他從未想過,查一樁冤案要面對這麼多阻力。謝淵抬眼,目光裡有光:“因為李氏臨死前託人帶了血書,上面寫‘民女無罪,求青天大老爺做主’。那血書的墨跡都幹了,卻像燒在臣心裡。國法寫著‘民無貴賤,罪當其罰’,若連這點公道都給不了百姓,這風憲官還有什麼意義?” 他拿起桌上的識墨石,石面磨得光滑,“就像這識墨石,不管硫黃墨蓋得多厚,只要用心去驗,總能顯真相;人心再難測,只要守著國法,總能照出黑白。”
帝望著他,突然問:“卿的俸祿,除了貼補冤民,家裡夠用嗎?” 謝淵笑了笑,道:“臣妻在家紡線織布,大兒子在國子監讀書,學費是臣早年攢的;小女兒還小,穿的是鄰居家孩子穿過的舊衣裳。每月俸祿除了家用,剩的不多,但夠貼補冤民 —— 百姓比臣更難。” 蕭桓聽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見過謝淵的妻子,上次在宮宴上,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裙,鬢邊連朵珠花也沒有,當時還覺得寒酸,此刻才懂那不是窮,是不願用百姓的錢裝點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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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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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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