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換了個站姿,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然後繼續說,聲音裡多了一些寬慰和信心:“現在南方正在搞大開發,廣東那邊發展得很快,到處都在建工廠、修公路、蓋房子,確實比我們內地要好得多。他去了那邊,要是肯吃苦,肯幹活,也許還真能混出個名堂來。你想想,萬一他在那邊找到了工作,站穩了腳跟,過幾年回來,也許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到時候他穿著新衣服,口袋裡裝著錢,見了你們也能抬起頭來,那不是比現在回來被人指指點點要強得多?”
朱達昌聽了,眼神里的焦急和無奈慢慢退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種說不出的複雜,像是在想唐哲的話有沒有道理,又像是在擔心萬一他在外面混不下去怎麼辦。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像是在用自己的腦子把唐哲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又想。
他的手指在褲兜裡攥了攥,又鬆開,像是在做一個小小的決定。他沉默了半晌,最後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比剛才那口短一些,但還是很重。他的聲音低了一些,像是承認了唐哲說得有道理,又像是放下一塊壓在心裡很久的石頭:“但願吧,但願他能在外面好好的,別讓我們擔心。”
聽完唐哲的安慰完之後,他心情也好了許多,不再像之前一樣愁眉不展。剛才那種被小舅子“拋棄”的失落和被人“欺騙”的委屈,在唐哲那番話的寬慰下,像被風吹散的烏雲一樣,慢慢地散開了,露出底下那片不算太亮、但至少能看見一點光的天。
他的眉頭雖然還皺著,但比剛才舒展了一些,嘴角也不那麼往下撇了,偶爾還能擠出一絲苦笑,像是在跟自己的情緒和解。他搓了搓手,搓得手心發燙,像是要把那些殘留在掌心裡的焦慮都搓掉。
他抬起頭,看著唐哲,目光裡多了一些釋然和感激,像是終於找到了一根可以暫時依靠的柺杖。他的聲音比剛才平穩了一些,雖然還是有些沙啞,但不再像剛才那樣帶著喘和慌了:“唐兄弟,我曉得你是寬慰我的話,怕我鑽牛角尖,怕我想不開,怕我回去沒法跟你嫂子交代。不過聽你這麼一說,我倒也覺得並不是一件壞事情。他去了南方,總比在村裡被人戳脊梁骨強,也比在礦上混日子強。他自己選了這條路,那就讓他自己去走,走得好不好,是他的造化。”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嫋嫋地散開,像一條灰色的蛇,在夜風中扭動著身體。他吐出一口煙,看著那團煙霧慢慢升上去,消失在夜色裡,像是在看一些自己也想抓住卻抓不住的東西。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唐哲分享一個藏在心裡很久的念頭:“說實話,現在深市那邊發展如火如荼,報紙上天天都在說,說那邊在搞大開發,到處都在建工廠、蓋高樓、修馬路,到處都是機會,到處都是錢。要不是捨不得我這個鐵飯碗,都有心去那邊闖一下。我這輩子,在木王公社待了二十多年,沒挪過窩,沒換過地方,就像一棵長在石頭縫裡的樹,根扎得深,但也長不大。有時候我也想,要是年輕個十歲,說不定我也去那邊拼一拼了。”
唐哲笑道,那笑容裡有理解,也有一種“你的心情我懂”的默契。他靠在路邊的電線杆上,兩隻手插在褲兜裡,看著朱達昌,目光裡有認真,也有一種“我說的是真話”的誠懇:“現在雖然說深市也才開始發展幾年,但是那可是我們國家第一個試驗區,是全國的樣板,是改革開放的視窗。將來的發展不可估量,不是我們這些內地小城能比的。你小舅子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在村裡的時候就不甘平庸,總覺得自己不該被困在那一畝三分地裡。又讀過書,能認字能算賬,腦子活,嘴巴也會說,在那邊去只要不走偏,不惹事,肯吃苦,肯定能成一番事業的。說不定過幾年回來,他就是個老闆了,到時候你見到他,還得叫他一聲‘朱老闆’呢。”
申二狗一直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兩隻手插在褲兜裡,腳尖在地上畫著圈,畫了一個又一個,像是在畫一些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圖案。
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唐哲,看著他說那些關於深市的話,目光裡有好奇,有嚮往,還有一種“真的有那麼好嗎”的疑問。他看到唐哲停下來喘了口氣,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孩子式的天真和期待:“唐哥,你說的深市,真的有那麼好嗎?比林城還好?我在林城就覺得已經夠大了,樓那麼高,馬路那麼寬,車那麼多,人那麼多,我還以為那就是中國最大的城市了。你說的那個深市,真有那麼厲害?”
唐哲笑道,那笑容裡有耐心,也有一種“你去了就知道了”的神秘感。他伸出手,比劃了一個很高的手勢,手舉過頭頂,像在比劃一棵看不見的大樹,又像在描繪一棟很高很高的樓。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你一定想象不到”的誇張和認真:“當然是真的,深市的房子可比林城高多了,幾十層的高樓,站在樓下往上看,帽子都要掉在地上。樓頂在雲裡面,你抬頭看,脖子都會酸。馬路上跑的汽車,比林城多十倍都不止,到處都是,像螞蟻搬家一樣。晚上燈亮起來的時候,整座城市像鑲滿了鑽石,閃閃發光,亮得跟白天一樣。你要是能去看一眼,肯定一輩子都忘不了。”
申二狗一臉嚮往地說道,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兩顆在夜空中閃爍的星星,又像是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水。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要是真的就好了”的憧憬和“如果能去那就太好了”的渴望:“要是能去看一眼就好了。我從來沒去過那麼遠的地方,最遠就是從八家堰到林城,還沒出過省。要是能去深市看看,見見世面,那該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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