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墨色如帷,將納福客棧悄然籠罩。後院之中,李星群與白飛兩人躺在屋內茅草床上,白日探尋無果的愁緒,仿若濃重的陰霾,依舊沉沉地壓在二人的心頭。白飛仰頭凝視夜空,良久,方緩緩啟唇:“大嘴,關於三娘姐的往昔,您可曾知曉一二?”
李星群聞聲轉過頭來,目光中滿是好奇之色:“我僅知三娘姐半生坎坷,其中詳情,卻並不明晰。”
白飛深吸一口氣,娓娓道來:“三娘姐本不姓李,乃永興軍路鳳翔府人士,原姓馬,出身於秦商馬家的分家。三娘姐的夫君同樣來自鳳翔路,兩家世代交好,二人自幼便定下婚約,可謂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那男子在家中排行第三,故而鳳翔府眾人皆尊稱他一聲李三。” 白飛言罷,眼中不禁浮現出一抹感慨之色。
“李三頗具才學,三年前高中功名,被委派至台州府任知縣之職。彼時,他滿心歡喜,正籌備著接三娘姐前去完婚,然世事無常,方臘之亂驟然爆發。李三抵達台州縣城,只見叛軍來勢洶洶,城中兵力寡薄,局勢危如累卵,卻毫無懼色與退縮之意。他不辭辛勞,挨家挨戶動員百姓,組建起一支臨時守城之軍。” 白飛的語調低沉而凝重,仿若正將那段悲壯的過往,徐徐鋪展於眼前,“面對叛軍的勸降與猛烈攻勢,李三屹立於城頭,高聲鼓舞著將士與百姓,誓言與城池共存亡。他手持長劍,身先士卒,一次次奮勇擊退叛軍的衝鋒。待到城破之際,他身中數刀,卻依舊奮戰至最後一刻,直至力竭而亡,以身殉國。”
李星群聽聞,不禁長嘆一聲,面上滿是敬佩之情:“當真是一條頂天立地的漢子。” 白飛繼而說道:“三娘姐得知此噩耗後,整個人仿若瞬間崩塌。那些時日,她將自己幽閉於客棧的房中,茶飯不思,眼神空洞,令人心生悲憫。然而,沒過多久,她便重新振作起來。她變賣了自己的首飾,帶著僅有的些許積蓄,毅然踏上了南下之路。她一心想離李三更近一些,期望能在他曾經拼死守護過的土地上,重新開啟新的生活。”
李星群沉默了許久說:“其實,對於她來說,或許返回故鄉才是好事情吧。”
白飛無奈的攤手說:”我也是這樣想的,或許這就是三娘這樣的奇女子奇的地方吧。我們這些人只能佩服。你想知道我和三娘是怎麼認識的嗎?”
“有點想知道。”李星群好奇的說。
“師傅,我和三娘姐的相識,說來也是一段孽緣。我爹是白玉堂,名震江湖,打我記事起,便活在他那耀眼光環之下。無論是街頭巷尾的閒談,還是闖蕩江湖時旁人的目光,都只聚焦於我是白玉堂的兒子這一身份。那種感覺,就似被一張無形且堅韌的網層層包裹、緊緊束縛,每一次掙扎都被這網輕易化解。我滿心不甘,日日夜夜都拼了命地想掙脫出去,渴望讓世人看到我白飛自身的本事。日子一天天過去,這股執念在心底愈發熾熱、強烈,後來,我竟真闖出了名堂,成了江南地區小有名氣的盜聖。雖說頂著這看似風光的名號,可我到底是白玉堂的兒子,自幼所受的那些俠義教誨,早已深深烙印在心底,良心從未泯滅。”
“那時,三娘姐剛經歷喪夫之痛,猶如遭遇一場疾風驟雨,身心俱疲。她帶著為數不多的嫁妝,背井離鄉南下,滿心期許能尋個山清水秀、安靜祥和之地,守著對亡夫李三的念想,平淡過完餘生。可偏偏方臘之亂鬧得正凶,世道大亂,民不聊生。她的財物大多被亂軍蠻橫搶奪,朝廷也以各種冠冕堂皇的名目巧取豪奪,幾乎被洗劫一空,僅剩下一根玉簪。那玉簪材質極為罕見,是獨有關中才能買到產自於極品和田玉,觸手溫潤,在陽光下泛著柔和且迷人的光,彷彿藏著無盡故事。我初見那玉簪的瞬間,心底那股壓抑許久的貪念,像是被點燃的火苗,“噌” 地一下就冒了出來,燒得我理智全無,心想著這肯定是一隻大肥羊,一定非富即貴。” 白飛說到此處,臉上神色複雜,愧疚之色如潮水般洶湧襲來,瞬間佔據整個面龐,頭也不自覺地低了下去,似是無顏面對那段過往。
“我當時真真是鬼迷心竅了,滿心滿眼就想著把那玉簪弄到手。三娘姐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在我這慣於飛簷走壁、精通武藝的盜聖面前,哪有絲毫招架之力。我幾個閃身,身形如鬼魅般輕巧,幾下就點了她的穴道,輕而易舉地拿走了玉簪。得手之後,我那得意勁兒簡直要衝破天際,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邁著大搖大擺的步子,滿心歡喜地準備拿著玉簪去酒館換酒喝,暢飲一番。可到了酒館,剛一落座,就聽著周圍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閒聊著,話題竟不知不覺轉到了三娘姐身上。從他們口中,我得知三娘姐已經為李三守孝兩年了,這兩年裡,孤苦伶仃,獨自一人面對生活的風風雨雨,還接連遭遇這般災禍,日子過得苦不堪言。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五臟六腑都跟著震顫起來。在那一瞬間,我如夢初醒,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幹了件多麼混賬、多麼天理難容的事。我開始坐立不安,原本心心念唸的美酒,此刻在杯中看著都覺得刺眼,入口更是苦澀難嚥,心裡翻江倒海,全是對三娘姐的愧疚和自責,那情緒像洶湧的浪濤,將我徹底淹沒。” 白飛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滿是懊悔,彷彿又回到了那個令他無地自容的時刻。
“我心急如焚,趕忙四處打聽三娘姐的住處。打聽到之後,一刻都不敢耽擱,一路小跑著找了過去。一路上,我心裡不停地罵自己,每一步都踏得又重又急,腦海裡翻來覆去地想著該怎麼跟三娘姐道歉,她還會不會原諒我這個罪人。等我好不容易趕到地方,抬眼望去,三娘姐正失魂落魄地站在閣樓上,眼神空洞得好似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毫無生氣,看那架勢竟是準備一了百了。我當時嚇得腿都軟了,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拼了命地衝上去,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抱住她,聲音顫抖得厲害,帶著哭腔大喊著:‘三娘姐,別做傻事!’而後,我‘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雙手止不住地顫抖,小心翼翼又滿含愧疚地把玉簪還給她,淚水像是決堤的洪水,止不住地流,把心裡積壓的懊悔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我聲淚俱下地告訴她,我錯得離譜,錯到萬劫不復,求她給我個彌補過錯的機會。”
“三娘姐靜靜地聽著我的話,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在月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許久,她輕輕嘆了口氣,那緊繃的神情慢慢緩和下來。最後,她還是選擇原諒了我。那一刻,我心裡高懸著的大石頭才總算落了地,可之前種下的愧疚感,卻像紮了根似的,怎麼也消散不去。從那之後,我們倆漸漸熟絡起來。三娘姐深知不能一直坐吃山空,得找點營生維持生計。我想著自己差點因為一時貪念釀成大禍,心裡滿是自責,也鐵了心要做點什麼來彌補。我倆仔細一盤算,一年前,拿出了所有的積蓄,咬咬牙盤下了這家因為方臘之亂已經破敗不堪、瀕臨破產的客棧。當時,呂雁先生恰好在客棧裡幫忙,他讀過一些書,肚子裡有些墨水,算賬、記賬都極為在行,為人也踏實可靠。我們一番誠懇相邀,他便留了下來,做了客棧的賬房先生,自此,我們三人齊心協力,撐起了這家納福客棧。後面才慢慢有了祝一,再然後有了你們。也就是現在的納福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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