鏟頭切入泥土的瞬間,蘇瑤清晰地感覺到了阻力。這株附子的根鬚比她想象中更發達,有些鬚根甚至穿透了岩石,牢牢地嵌在石縫裡。她不得不放慢動作,像拆解精密的儀器般,用銅鏟將根鬚一根根剝離。暗紅色的汁液順著鏟面流下,滴在她的粗布袖口上,立刻洇出個深色的圓點,布料竟隱隱有些發硬 —— 這毒性比她預想的更強。
“蘇姑姑,你流血了!” 丫蛋突然驚呼起來。蘇瑤低頭一看,原來剛才攀爬時被石稜劃破了手背,細小的血珠正往外冒,離滴落在附子根鬚上只有寸許。她心中一緊,連忙用早就備好的麻布裹住傷口,麻布上浸過蒼朮汁,有止血消毒的功效。她不敢再耽擱,加快了挖掘的速度,當整株附子被完整取出時,她才發現根部竟纏著條小蜈蚣,早已被汁液毒死,屍體呈現出詭異的青黑色。
蘇瑤將附子放進特製的毒草匣 —— 這是個雙層木匣,內層鋪著鉛箔,能隔絕毒性的滲透。她蓋緊匣蓋時,聽見了金屬扣合的清脆聲響,這聲音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她順著巖壁慢慢爬下來,落地時才發現雙腿已經有些發麻,手心的冷汗把銅鏟的木柄都浸溼了。
“可以走了。” 她摸了摸丫蛋的頭,小姑娘手裡的陶瓶還沒開封,只是小臉比剛才更紅了些。蘇瑤背起藥簍,特意將毒草匣放在最底層,上面用厚厚的油紙隔開,再把裝金脈草的竹盒挪到最上層,儘量遠離毒性。她牽著丫蛋往村裡走,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山風裡那股杏仁味漸漸被金脈草的清苦取代,這讓她安心了不少。
路過溪邊時,蘇瑤停下來讓丫蛋喝了些溪水,又用乾淨的麻布沾了水,輕輕擦拭小姑娘滾燙的額頭。溪水冰涼,流過麻布時帶走了些熱氣,丫蛋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小手在水裡撥弄著,驚起一群銀色的小魚。蘇瑤看著水中的倒影,自己的鬢角已經滲出了細汗,手背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可藥簍裡的金脈草卻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顆真正的救命星。
“等回去把藥煎好,丫蛋的病就會好起來了。” 蘇瑤輕聲說,既是在安慰孩子,也是在安慰自己。她想起剛才那株劇毒的附子,又想起藥簍裡珍貴的金脈草,忽然覺得這山林就像個巨大的藥爐,既藏著能奪人性命的毒物,也長著可救人於危難的仙草,而醫者的使命,就是在這險象環生中,找到那一線生機。
山風再次吹過,帶著溪水的溼潤氣息。藥簍裡的金脈草輕輕晃動,像是在回應她的思緒。蘇瑤握緊了丫蛋滾燙的小手,加快了腳步往村莊走去,她知道,那裡有等待著她的病人,有需要她守護的生命,更有作為醫者必須承擔的責任。
藥簍裡的還陽草輕輕晃動,絳紅色花瓣掃過她的手背。蘇瑤深吸一口氣,從藥包裡取出塊雪白的絹布 —— 這是林小婉昨夜縫補藥箱時多留的,邊角還繡著株小小的艾草。她用絹布仔細擦拭金脈草周圍的巖壁,血蛭石的汁液被擦去後,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岩石肌理,上面佈滿細密的孔洞,像極了人的毛細血管。
指尖突然傳來刺痛,她低頭看見被絹布裹住的指腹被巖縫裡的尖石劃破,血珠正順著絹布的紋路漫開。蘇瑤下意識地將手指湊到唇邊吮吸,腥甜的血氣裡突然嚐到絲苦澀 —— 這是血蛭石汁液特有的味道,原來剛才的絹布沒能完全隔絕毒性。
她迅速從藥簍裡翻出解毒的 “青黛散”,用舌尖舔溼指尖,蘸著藥粉按在傷口上。冰涼的藥粉遇到血珠瞬間化開,帶來陣刺痛,卻也壓下了那股蔓延向手腕的麻癢。抬頭時,看見金脈草的葉片在風中微微震顫,像是在無聲地催促。
桃木鏟順著巖縫輕輕插入,蘇瑤的動作慢得像在繡花。她記得十五歲那年,師父教她採金脈草時說:“這草的根鬚像人的心脈,斷一根便少一分靈氣。” 當時她手一抖剷斷了半條根鬚,被師父用戒尺打了手心,罰她在藥圃裡重栽了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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