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的頭髮黑得發亮,紮成髮髻時,像一整塊上好的墨。可現在,隨手一抓,指縫間總能帶出幾根刺眼的白。
站在溪邊時,他偶爾會停下來,看著水裡的倒影發呆。水面晃動著,那張臉有些模糊,卻還是能看出輪廓。
只是頭髮不再是純粹的黑色,而是黑白交織,像被人用灰粉撒過一遍。鬢角更是如同染霜,一片花白,遠遠看去,竟像是個年過五旬的人。
張好古的身體也大體恢復了,只是不能辛勞過度。起初他並不在意,覺得自己還年輕,熬一熬也就過去了。可現實很快給了他一記悶棍。
這種痛,不是那種一下子把人擊倒的疼,而是像有一根細細的針,紮在心尖上,隨著每一次心跳一下一下地往裡鑽。疼得他不得不彎下腰,或者乾脆蹲在地上,把身體縮成一團,彷彿這樣就能減輕心痛的負擔。
他在地上蹲了好一會兒,直到那陣劇烈的心悸慢慢平息下來,胸口的疼痛才像退潮一樣,一點點散去。可心臟還是跳得很快,每一下都帶著鈍鈍的餘痛,提醒他——你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能扛能跑的張好古了。
身體瘦了好多。原本合身的夾襖如今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風一吹就鼓起來,顯出裡面單薄的骨架。
鎖骨在皮膚下凸起,像兩截細瘦的樹枝,手腕也細得一握就能合住。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因為用力過度有些發紅,掌心卻薄了許多。
更讓人醒目的是,尚不到而立之年的他,一頭原本烏黑濃密的頭髮,如今已經灰白相雜。
他伸手摸了摸鬢角,指尖觸到的是硬硬的發茬,卻再也摸不到從前那種年輕氣盛的熱度。
眼裡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泛光了。
曾經的張好古,眼睛是亮的。那時候他剛從官署回來,覺得自己肚子裡裝了些別人不知道的東西,將來總能闖出一條路來。不管是朝堂對奏,還是管理自己的一攤,他的眼裡總是帶著一點不服輸的光,像兩顆火苗,在眼眶裡跳。別人看他,都說:“這後生,眼睛裡有東西。”
可現在,那點光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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