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到了五月五日,星期六。上午九點半,江春生正在家裡的陽臺上陪著一對兒女曬太陽。江旭躺在搖床裡啃手指,江霞趴在墊子上練抬頭,小腦袋一拱一拱的。李玉茹在廚房裡清理早上從菜市場買回來的新鮮菜,準備中午做飯。春末的陽光從窗戶透進來,暖融融地鋪了一地,陽臺上的文竹和君子蘭長得綠意盎然。
朱文沁忽然從外面回來了,手裡提著菜籃子。她本該在單位上班,這會兒回來,一定有什麼事。她換了鞋,走到陽臺上,對江春生說:“春哥,彭姐打電話到你單位辦公室了,讓我轉告你——吳段長讓你下週一上午去207國道工程指揮部一趟。她還說了,指揮部現在已經不在種子公司了,搬到了楚都區集鎮邊上的興臨道班。”
江春生心裡一動。207國道工程指揮部搬家了,而且專門通知他去一趟。這意味著什麼,他心裡大致有數——207國道臨江段北線的路面工程要開始了。從去年年底他就在等這個訊息,如今終於來了。他點了點頭,對朱文沁說:“知道了,下週一我去。”
五月七日,星期一。上午八點半,江春生騎著摩托車趕到了興臨道班。這個道班離城區有五六公里,位於石昌高速與207國道互通以北一公里左右。幾排平房圍著一個院子,規模比萬星道班略小一點,院裡停著幾輛養路工人的腳踏車和一輛手扶拖拉機。江春生在襄松養護隊辦公室那一排房子裡找到了指揮部辦公室。門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寫著“臨江縣公路管理段207國道臨江段工程建設指揮部”。牌子似乎還是以前掛在種子公司門面房邊的那一塊,有些舊了,邊角有幾處漆皮脫落。
辦公室裡,楊昌平和其他兩個技術員正在聊天。江春生推門進去,楊昌平抬頭看見他,笑著招呼:“江工來了?吳段長還沒到,你先坐會兒。”
江春生在一張空椅子上坐下來,接過楊昌平遞來的茶杯。聽他們聊天的內容,不是在說工程的事,而是在聊李國才的老婆。楊昌平說,上週五,段裡組織了工會、計生辦和醫務室的人,帶著李國才一起去了他老家,把他老婆強制帶到了縣人民醫院做了引產手術。據說手術還算順利,七個多月的胎兒引下來,沒有出現大出血。李國才全程低著頭,一句話沒說。
“還有訊息說,李國才要被免去工程隊副隊長職務了。”另一個技術員壓低聲音說,“陳書記震怒,說這次不處理他,以後段裡的計劃生育工作就沒法幹了。景康義有可能提拔成副隊長。”
江春生默默地喝著茶,沒有插話。這些事他聽了也就聽了,不好多說什麼。李國才超生的事,在段裡鬧得沸沸揚揚,但說到底是他自己的家事。如今老婆被拉去引產,孩子沒保住,工作也要丟了,這個代價不可謂不重。江春生在心裡嘆了口氣,想起那天釣魚時錢正國說的那句話——“李國才管不住老婆,怕老婆不是理由。”這話雖然說得狠了些,但在這個年代,超生就是踩紅線。踩了,就要付出代價。
九點半,吳永謙到了。同行的還有指揮部會計宋美琴、工程隊隊長孫傳盛和景康義。孫傳盛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短袖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表情嚴肅。景康義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
吳永謙在道班會議室主持會議。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十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工程進度圖和一幅全縣公路規劃圖。吳永謙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著一份檔案。他環視了一圈在座的人,清了清嗓子,宣佈會議開始。
“今天把大家召集過來,主要是一件事——207國道臨江段北線的路面工程要動工了。”吳永謙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根據指揮部的統一部署,五月二十日前,各施工隊伍必須進場。這一段工程,從石昌高速互通到松江市交界,全長十點三公里,分為兩個標段。第一標段,從互通到松橋門大橋北頭,兩公里多一點,是水泥混凝土路面。第二標段,從松橋門大橋北頭到市交界,八公里左右,是瀝青混凝土路面。”
他頓了頓,目光從江春生和景康義臉上掃過:“第一標段的水泥混凝土路面施工,由工程隊橋涵預製組負責,江春生同志牽頭。第二標段的瀝青混凝土路面施工,由工程隊路橋工程組負責,景康義同志牽頭。兩個標段的工期都是四個月,九月底之前必須完工。”
江春生和景康義對視了一眼,各自點頭。景康義雖然負責的是瀝青路面,但工程量比江春生大得多——八公里對兩公里,而且瀝青路面施工的裝置和技術要求更高。不過景康義有他的優勢,他手下的橋涵組做過不少路面工程,經驗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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