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總部大樓斜對面的街角，有一家不起眼的咖啡廳。店面不大，裝修也談不上精緻，就是那種在洛杉磯街頭隨處可見的、普通人喝杯咖啡歇歇腳的地方。深棕色的遮雨棚上印著白色的店名，幾張金屬桌椅擺在人行道上，桌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玻璃瓶，裡面插著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林一選這個地方，是故意的。

如果把凱文·費奇約到會議室裡談，那就是一場正式的商業會談。西裝革履，檔案成堆，雙方隔著寬大的會議桌坐在皮椅上，每一句話都要斟酌再三，每一個數字都要反覆推敲。那種場合會讓人的防禦本能自動啟動，嘴巴比腦子快的人就會吃虧。而在這家街角咖啡廳裡，一切都不一樣了。陽光透過遮雨棚的縫隙灑下來，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咖啡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海鷗的鳴叫。這裡沒有西裝，沒有領帶，沒有那些讓人神經緊繃的商業儀式感。在這裡，人可以放鬆下來，嘴巴會比腦子快那麼一點點——而這一點點，就是林一想要的全部。

凱文·費奇坐在林一對面的金屬椅上，面前的咖啡杯已經見了底。他把棒球帽摘下來放在桌上，露出那頭標誌性的灰白色短髮。他的表情比在A大廳裡時更加疲憊，眼袋很明顯，像是在高強度運轉的程式需要一次徹底的系統清理。

林一沒有拐彎抹角。他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咖啡杯的底部和金屬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這聲脆響像是某個計時器歸零的聲音，談話進入了正題。“費奇先生，投資拉得怎麼樣了？”林一問得很直接，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問你今天吃了嗎。

費奇苦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種“我已經習慣了”的無奈。“暫時還沒有拉到。”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該見的都見了，該說的都說了，從投資人到對沖基金，從好萊塢的傳統制片廠到矽谷的新貴，能試的渠道都試了。結果都一樣——‘我們對這個專案很感興趣，但目前不適合我們。’翻譯過來就是——‘你們這個專案風險太大，我們不想把錢扔進水裡。’”

林一聽著，微微點了點頭。這個結果，他不意外。他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分析道：“現在的市場對超英電影並不看好。前幾年索尼拍的《蜘蛛俠》真人版確實賣得不錯，票房資料很漂亮，在那個年代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奇蹟。但那是蜘蛛俠，蜘蛛俠的人氣擺在那裡，換誰來拍都不會太差。而索尼後來的續作——《蜘蛛俠2》和《蜘蛛俠3》——票房雖然還在，但口碑一部不如一部，觀眾對超英電影的新鮮感明顯在消退。這不是索尼的問題，是整個市場的問題。觀眾看了一部蜘蛛俠覺得很新鮮，看了第二部覺得還行，看了第三部就覺得‘又是那一套’。超英電影的套路被摸透了，觀眾開始審美疲勞了。”

費奇的表情在林一的這段分析中經歷了微妙的變化。他的眉毛微微擰在了一起，不是因為不認同，而是因為林一說得太準了。這些事他都清楚，但從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口中聽到如此精準的市場分析，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拿著鏡子站在你面前，讓你看清楚自己臉上的每一道皺紋。

林一繼續說，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實：“除了市場因素，漫威自己的情況也不太樂觀。你們之前拍的《綠巨人浩克》那部電影，我研究過。劇本的問題、導演的問題、選角的問題——不管問題出在哪裡，結果是一樣的：既不叫好，也不叫座。票房慘淡，口碑崩塌，對漫威本就脆弱的財務狀況是雪上加霜。你們本來想把《綠巨人浩克》作為開啟超英電影市場的敲門磚，結果門沒敲開，磚先碎了。”

費奇緩緩撥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裡積壓了很久的東西一次性吐出來。他的目光投向街對面的A總部大樓，那棟樓他今天進去過，走出來的時候口袋裡沒有多出一分錢的投資。“你說得對，”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每一句都對。市場不看好超英電影，這件事我比誰都清楚。我做這一行的，市場風向變了，我是第一個感受到的。但知道問題在哪裡和解決問題是兩碼事。”

費奇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他轉過頭來看著林一，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有不甘，有倔強，也有一種“不管你們怎麼看，我都要把這件事做下去”的執拗。“所以，董事會做了第二套方案。”費奇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像是一個職業經理人在彙報工作，但那股不甘的氣息依然在字裡行間遊走。“如果拉不到投資，我們只能走老路——抵押漫畫人物的版權，去銀行貸款。”

林一聽到這裡，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這個方案他並不意外，在原世界的漫威史上，這就是他們用過的手段。用僅剩的超級英雄版權作抵押，換來拍攝《鋼鐵俠》的資金，全部賭在一部電影上。“版權抵押給銀行，貸款拍《鋼鐵俠》。”林一替費奇把話說了出來，“如果《鋼鐵俠》和《綠巨人浩克》一樣不賣座，銀行就會把你們抵押的版權收走。到時候，漫威就不是瀕臨破產了——是真的會破產。”

費奇沉默了。這種沉默持續了將近十秒鐘。在這十秒鐘裡，咖啡廳裡的一切都像往常一樣運轉著，咖啡師在吧檯後擦拭著杯子，兩個穿著運動裝的年輕女孩端著咖啡杯從他身邊走過，笑聲響亮而自由。沒有人知道在這張小小的金屬桌前，正坐著一個揹負著一家企業生死命運的人。

“是。”費奇最終只說了這一個字，但這個字的重量，比任何長篇大論都要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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