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裡的第八節課
六點五十的鬧鐘在枕頭下震動時,林小滿摸到的手機殼是潮的。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了整夜,玻璃上爬滿蜿蜒的水痕,把天光大亮的清晨泡成了昏黃的傍晚。她閉著眼摸過搭在椅背上的衝鋒衣,拉鍊頭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哆嗦——今天要去東配樓上課,那是整個校園裡離宿舍最遠的教學樓。
“小滿!再不走趕不上第一趟擺渡車了!” 室友週週的聲音裹著雨聲砸進門,林小滿瞥見她肩上垮著兩把傘,褲腳已經濺上了泥點。兩人踩著積水衝向校門時,運動鞋踩進水坑的聲音格外清晰,冰涼的雨水順著褲管往上爬,像無數只細小的蟲子。
擺渡車在雨霧裡像艘搖搖晃晃的船,擋風玻璃的雨刷器徒勞地左右擺動。林小滿盯著窗外倒退的梧桐樹,葉片上的雨水成片墜落,在地面砸出密密麻麻的小水花。前排男生的傘尖一直在滴水,順著椅縫滲到她的褲腿上,形成一塊深色的溼痕。她沒敢動,只是把衝鋒衣的帽子又往下拉了拉,帽簷邊緣的雨水滴進衣領,激得她一縮脖子。
車到東配樓站時,雨勢突然變大了。週週一把將傘塞進她手裡:“我去西頭找張婷,你趕緊跑,別遲到!” 林小滿還沒來得及道謝,就被湧下車的人群推到了雨裡。傘面太小,風一吹就翻卷過來,雨水瞬間打溼了她的劉海,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嘴裡,帶著點鐵鏽味。
東配樓的走廊像條潮溼的隧道,牆壁上佈滿水漬,牆角堆著發黴的拖把。林小滿看了眼手機,七點五十分,還有十分鐘上課。她踩著打滑的瓷磚往三樓跑,書包帶子勒得肩膀生疼,裡面的保溫杯撞得砰砰響——出門前灌的熱水,現在該溫涼了。
教室在三樓最東頭,她跑到門口時,上課鈴剛好響起。推門的瞬間,滿室的暖氣混著粉筆灰撲面而來,與身上的寒氣撞在一起,讓她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全班人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林小滿窘迫地低下頭,看見講臺前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鏡,朝她擺了擺手。
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還空著,她輕手輕腳走過去,剛坐下就發現座椅是溼的。大概是之前有人帶傘進來蹭到了,布料吸飽了水,隔著牛仔褲都能感覺到涼意。林小滿嘆了口氣,從書包裡摸出紙巾擦了擦,紙巾一觸到布料就溼透了,反倒蹭得更溼。
窗外的雨還在下,玻璃上的水痕越來越厚,把遠處的圖書館變成了模糊的剪影。老教授的聲音像浸了水的棉花,悶悶地飄過來,林小滿盯著黑板上的公式,眼皮卻越來越沉。昨晚趕作業到兩點,此刻雨聲成了最好的催眠曲,她的頭一點一點,下巴差點磕到桌沿。
迷迷糊糊間,她感覺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睜眼一看,是前排的男生遞過來一包紙巾,包裝上印著小熊圖案。“你的椅子,” 男生聲音很低,指了指她的座位,“我這裡有多的,你墊著吧。” 林小滿愣了一下,才發現自己的牛仔褲已經溼了一大片,像洇開的墨漬。她慌忙接過紙巾,連聲道謝,男生只是笑了笑,轉了回去。
課間休息時,林小滿去走廊盡頭的熱水間接水。水龍頭流出的水帶著鐵鏽味,她把保溫杯灌滿,捧在手裡暖手。窗外的雨小了些,風卻更急了,把樹枝吹得左右搖晃,雨滴噼裡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她看見週週從樓下跑過,手裡舉著兩把傘,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正朝她揮手。
第二節課開始後,陽光突然穿透了雲層。雨勢驟減,變成了細密的毛雨,透過窗戶灑在黑板上,把白色的粉筆字照得發亮。老教授停下講課,指著窗外說:“你們看,這就是‘雨過天青雲破處’。” 林小滿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天空裂開一道藍色的縫隙,陽光從那裡漏下來,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下課鈴響時,雨已經停了。林小滿收拾書包時,發現前排男生的傘落在了地上。她撿起來追出去,男生正站在樓門口,抬頭看著天空。“你的傘,” 林小滿把傘遞給他,“剛才掉在座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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