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回電腦前,沒有立刻聯絡顧盼梅,而是先開始整理戴志生要求的材料。在整理過程中,她刻意將雙方的觀點、依據、尤其是戴志生後來那些試圖緩和、尋求共識的話,以及江景和最終沉默但未再激烈反駁的態度,都清晰地在腦中歸納。
直到材料初步整理完畢,天色漸晚,沈從雨才下定決心。她拿起手機,沒有選擇打電話——電話溝通容易帶有即時情緒,也不夠正式——而是給顧盼梅發了一條措辭謹慎的微信:
“顧總,抱歉下班時間打擾您。今天下午,戴總就新生產裝置採購升級方案,與江總召開了專項研討會。會議上,戴總詳細闡述了方案的必要性、市場前景及投資回報測算,江總則從公司當前現金流狀況、技術革新節奏及投資風險控制角度提出了不同意見,雙方進行了深入的探討。目前,戴總已指示進一步完善方案細節,特別是風險緩釋和分階段實施的可能性,並將相關補充資料送請江總審閱提供專業意見。方案將按計劃準備提交。特此簡要彙報。詳細會議紀要和補充材料,我將隨後整理傳送您郵箱。”
這條資訊,她反覆斟酌了幾遍。它陳述了事實:有分歧,有探討。它點明瞭雙方的核心立場和依據,沒有貶低任何一方。它提到了戴志生後續的推進動作和尋求江景和專業意見的努力,體現了管理上的延續性。最後,它明確了後續的正式彙報渠道,保持了工作的規範性。
點擊發送後,沈從雨輕輕吐出一口氣。她能做的,就是在職責範圍內,儘可能專業、中立地搭建資訊橋樑。至於顧盼梅會如何解讀、如何權衡、最終如何決策,那不是她能左右的了。她只是希望,自己的這份小心,既能履行總經理助理的職責,又不至於給任何一方,尤其是戴志生,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看了一眼戴志生辦公室的方向,燈還亮著。他大概還在為那個“不能退的第一步”殫精竭慮吧。而她自己,這份隱秘的關切與職業的冷靜之間的拉扯,恐怕也將持續下去。在這場微諾電子的變革大戲中,每個人都既是演員,也是自己內心戲的導演。而真正的硬仗,確實如她所感,才剛剛拉開序幕,並且早已超越了簡單的對錯之爭,深入到了人性與關係的複雜層面。
沈從雨的微信在顧盼梅的手機螢幕上亮起時,她剛結束與另一個被投企業的視訊會議。略帶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她點開資訊,目光快速掃過那幾行經過精心斟酌的文字。
“分歧”、“深入探討”、“不同意見”……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畫面並不令人意外,甚至可以說在她預料之中。江景和的謹慎,戴志生的求實銳進,兩種風格碰撞出火花是遲早的事。但“送請江總審閱提供專業意見”和“將按計劃準備提交”這兩句連在一起看,讓顧盼梅敏銳地察覺到,這場“探討”恐怕並非心平氣和,甚至可能一度陷入僵局,以至於戴志生需要以這種方式來推進,而景和……似乎採取了某種程度的保留態度。
她沒有立刻回覆。而是先點開了郵箱裡幾乎同時收到的、來自戴志生的正式報告郵件。附件很厚,除了詳盡的採購評估報告、多情景壓力測試資料、市場分析外,果然還附上了一份簡短的“關於與技術部門溝通情況及後續工作安排的說明”。戴志生的文字一如既往的簡潔、有力,邏輯清晰,對江景和的反對意見做了概括性陳列並附上了基於資料的回應,最後明確表達了推進的決心和請求顧盼梅支援的立場。
顧盼梅泡了杯濃茶,關掉了辦公室的主燈,只留下一盞檯燈,在昏黃而專注的光線下,開始仔細研讀這些材料。她看得很慢,不時在旁邊的筆記本上記錄要點、劃出疑問。戴志生的方案很大膽,論證也相當紮實,尤其是對市場視窗期的判斷和對微諾“病灶”的診斷,與她此前的觀察和擔憂高度吻合。這份魄力和前瞻性,正是她當初力排眾議,包括江景和私下的一些疑慮。請戴志生來掌舵微諾的原因。但她也沒想到,戴志生會爆發這麼大的能量。看來在海達公司,久隆集團工作時,簡鑫蕊,鄭裕山,陳景明,董浩然對他培養沒有白費,再加上他自身的努力,能力還真的讓人刮目相看!
然而,江景和的反對理由,也像一根根尖銳的針,紮在她作為主要投資者的神經上。現金流、投資回報週期、技術風險、公司脆弱的恢復期……每一個都是實實在在、不容迴避的問題。景和不僅僅是她的男友,更是恆泰內部備受認可的技術專家,他的謹慎絕非無的放矢。更讓她隱隱不安的是,報告中似乎隱約透露出兩人溝通並不順暢,甚至可能帶著情緒。
她瞭解江景和,專業上極其認真,甚至有些執拗,但並非不通情理。也瞭解戴志生,目標導向極強,為了達成戰略目標有時會顯得過於強硬,不太善於處理微妙的人際關係。這兩個人槓上,單純就事論事還好,怕就怕摻雜了個人情緒和立場認知的偏差。
夜深了,深圳的霓虹透過玻璃幕牆映照進來。顧盼梅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璀璨而冰冷的都市夜景,陷入了長久的沉思。這筆投資不是小數目,對於剛剛完成收購、尚未產生協同效益的恆泰來說,壓力不小。微諾的成敗,也關係到她主導的這一系列產業整合的聲譽。戴志生的方案是“良藥”,但藥性可能太猛;江景和的顧慮是“穩劑”,但可能過於保守,錯失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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