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風捲起地上的餐巾紙,盛安抱著相機走在最前面,鏡頭裡倒映著眾人搖晃的背影。向佳樂突然踉蹌著扶住電線杆,指著天上的彎月:“看......像不像酒廠的扎杯......”話沒說完就被王曉扶住,後者在她耳邊輕聲說:“睡吧,明天還要早起給娟姐收拾櫃子。”郭玉娟走在最後,邢成義聽見她揹包裡傳來細微的金屬碰撞聲,像是鑰匙,又像是......酒窖裡聽過的那種鎖芯轉動聲。
路燈將六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離。路過巷口的廢品站時,郭玉娟突然停住,將什麼東西扔進了生鏽的鐵桶。邢成義瞥見那是個小玻璃瓶,裡面裝著琥珀色的液體,在月光下泛著和酒廠酒窖裡相同的幽光。而她的工牌,不知何時已摘下,別在向佳樂的揹包上,櫻花掛飾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像一滴未落的淚。
宿醉的頭痛如鈍刀割腦,邢成義在鬧鐘第七次響起時才勉強睜開眼。床頭的手機螢幕亮著,凌晨三點的聊天記錄停在郭玉娟的最後一條訊息:“別送我,都好好的。”他盯著那行字,直到螢幕自動熄滅,才發現枕巾早已被攥出褶皺。
推開宿舍門,走廊裡瀰漫著反常的寂靜。向佳樂的房門虛掩著,能看見她坐在床沿發呆,手裡攥著郭玉娟送的草莓髮卡——去年團建時,郭玉娟特意從夜市攤淘來的,說“佳樂戴上肯定像迪士尼在逃公主”。盛安的拖鞋歪在樓梯口,這人往常最講究儀表,此刻卻連牙都沒刷,抱著相機蹲在消防通道抽菸,菸灰簌簌落在褲腿上。
八點十七分,酒店大廳的旋轉門吞吐著早班客人。邢成義躲在員工通道的陰影裡,看見郭玉娟拖著行李箱出現。她特意換了件新買的薄荷綠連衣裙,卻配了雙舊皮鞋——那是剛入職時向佳樂陪她逛打折店買的。王曉站在她身側,往常利落的馬尾松鬆散散,手裡提著個紙袋,裡面裝著昨晚康龍娟塞給她的胃藥——郭玉娟總說胃疼,卻總忘記吃藥。
“娟姐,這個給你。”向佳樂突然衝過去,往郭玉娟手裡塞了個信封,轉身就跑。女孩的背影撞進電梯,傳來壓抑的哭聲。郭玉娟捏著信封,指腹摩挲著封口處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那是向佳樂用口紅寫的,昨晚她在宿舍偷偷練習了二十遍。
盛安走過去,難得沒拿相機,只從口袋掏出個鑰匙扣塞給她:“拍了新的星空圖,存U盤裡了。”鑰匙扣是隻舉著酒杯的小熊,去年酒廠參觀時郭玉娟買給他的,說“最適合你這種文藝青年”。男人別過臉去,聲音悶得像塞了團棉花:“以後沒人幫你懟那些刁難的客人了,自己脾氣收著點。”
康龍娟倚在前臺啃蘋果,遠遠拋來句:“混不下去就回來,姐罩你。”但轉身時,邢成義看見她在登記本上畫了串歪歪扭扭的省略號。王曉突然抱住郭玉娟, whispered sothing in her ear,鬆開時眼睛通紅——這對閨蜜連吵架都沒超過半小時,此刻卻像要生離死別。
行李箱滾輪聲在大理石地面格外清晰。郭玉娟走到旋轉門前,突然停住腳步,從包裡掏出個油紙包放在前臺:“給成義哥的,他最愛吃這家的醬香餅。”陽光穿過玻璃,在她髮梢鍍上金邊,邢成義看見她抬手抹了把眼睛,推開門走進六月的晨光裡。
員工通道的瓷磚沁著涼意,邢成義靠著牆滑坐在地,開啟油紙包。醬香餅還溫著,夾著他隨口提過一次的溏心蛋。咬下第一口時,眼淚突然砸在餅上——原來她都記得,記得他說過的每句廢話,記得他不吃蔥花要多加醋,記得他總說“等不忙了要教她顛勺”。
手機在掌心震動,是盛安發來的照片。畫面裡,郭玉娟站在酒店門口,回頭望向員工通道的方向,嘴角揚起個牽強的笑。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極了昨晚夜市攤被風吹歪的酒旗。邢成義盯著照片,直到向佳樂的哭聲從走廊盡頭傳來,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攥碎了半塊醬香餅。
電梯叮咚作響,康龍娟的聲音混著向佳樂的抽噎飄過來:“哭什麼,地球是圓的,想見的人總會再遇見。”他摸著口袋裡那枚碎瓷片,想起昨晚醉酒時郭玉娟偷偷塞給他的紙條,上面寫著:“師傅,其實我早就知道‘醉浮生’的事,只是一直沒告訴你。”
晨光爬上後廚的窗臺,邢成義站起身,把油紙包收進儲物櫃最深處。遠處傳來向佳樂跟客人解釋“今天例湯多加了醋”的聲音,盛安的相機快門聲和康龍娟的笑罵聲此起彼伏。他戴上圍裙,熟練地抄起炒勺,卻在倒油時突然手抖——原來有些人,有些事,早已像這鍋滾燙的油,滋滋啦啦地烙進了生命裡,再也抹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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