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成義坐在晃晃悠悠的汽車臥鋪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車頂,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亂糟糟的。車窗外,景色如幻燈片般不斷切換,可他卻無心欣賞。身旁的表哥已經發出了輕微的鼾聲,顯然是對這長途旅程習以為常,邢成義卻滿心都是對前路的忐忑。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在兜裡摩挲著,那裡裝著僅剩下的 35塊錢,車票一下子就花去了 165,這對他來說是個不小的數字。之前在家,雖說不上富裕,但也從沒為錢發過愁,伸手向父母要就是了。可如今,即將踏入一個陌生的世界,這點錢就像寒夜裡的小火苗,微弱得讓人心慌。他開始後悔,在爺爺家的時候,就不該那麼爽快地接過那一百塊錢,應該多推辭推辭,讓爺爺留著自己花,可爺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話語又在耳邊響起:“長者賜不可辭,那樣會使長者沒有面子。”現在想想,這錢拿得可真“燙手”。
車子一路向北疾馳,邢成義的思緒飄回到早上。父親騎著那輛吱呀作響的二八大梁腳踏車,他坐在後座,雙手緊緊抓著父親的衣角,就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風呼呼地刮過臉頰,有些刺痛,卻吹不散他心底的迷茫。路過熟悉的田野,麥苗才剛剛泛起青色,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和他揮手道別。他想起小時候,在這片田野裡和小夥伴們追逐打鬧,捉迷藏、放風箏,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彷彿還在昨天。
到了爺爺家,看到奶奶在廚房忙碌的身影,他下意識地就走了進去幫忙燒火。那跳躍的火苗,映照著他複雜的心情。他熟練地往灶膛裡添著柴火,就像過去無數個在爺爺家的日子一樣。奶奶偶爾轉過頭,眼神里滿是慈愛與不捨:“成義啊,出去了要照顧好自己,別餓著,別凍著。”他低著頭,悶聲應著,生怕一抬頭,眼淚就會奪眶而出。
二叔帶著小弟成帥的到來,打破了這份略顯沉悶的溫馨。邢成義趕忙洗手,迎上去叫了聲二叔,小弟怯生生地喊他哥哥,那稚嫩的聲音像一把小鉤子,勾得他心裡發酸。在正堂,爺爺一番語重心長的話,讓他既感動又有些不知所措。手裡攥著爺爺硬塞給他的一百塊錢,那薄薄的紙張此刻卻彷彿有千斤重。
從爺爺家出來,再次坐上父親的腳踏車,過黃河浮橋的時候,他望著橋下奔騰的黃河水,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敬畏。河水滔滔,一路向東,永不停息,就像時間一樣,從不為任何人停留。而他,也即將被這生活的洪流裹挾著,衝向未知的遠方。
到了大伯家,臨近中午,一屋子人圍坐在一起吃飯,氣氛卻有些凝重。父親又悄悄塞給他一百塊錢,讓他在BJ花,還叮囑不夠跟表哥要。表哥在一旁打著包票,說一定會照顧好他,可邢成義心裡清楚,這終究是他自己的路,誰也替代不了。
此刻,在這飛馳的長途汽車上,邢成義翻了個身,試圖讓自己舒服些,可心裡的疙瘩卻怎麼也解不開。他想著父親離去時的背影,那微微佝僂的身姿,彷彿一瞬間老了好幾歲。父親平時話不多,可每一個眼神、每一句叮囑都像烙印一樣刻在他心上。他又想到母親,這幾天肯定偷偷抹了不少眼淚,做著他最愛吃的飯菜,往他包裡塞這塞那,嘴裡唸叨著讓他照顧好自己。
迷迷糊糊中,邢成義進入了夢鄉。夢裡,他回到了學校,課堂上老師正在講一道難題,他絞盡腦汁卻怎麼也解不出來。同學們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射向他,讓他無地自容。突然,場景切換,他身處一個黑暗的小巷,兜裡沒錢,又餓又冷,怎麼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他嚇得大喊起來,猛地驚醒,發現額頭全是冷汗,心還在怦怦直跳。
表哥被他的動靜吵醒,揉了揉眼睛,關切地問:“成義,咋了?做噩夢了?”邢成義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含糊地應了一聲。表哥遞給他一瓶水:“喝點水,別想太多,到了BJ有我呢。”邢成義接過水,喝了一口,涼涼的水順著喉嚨流下去,讓他稍微鎮定了些。
車子繼續前行,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邊的燈火一閃一閃,像是在窺視著車內這些懷揣夢想與迷茫的旅人。邢成義望著窗外,心中默默盤算著到了BJ之後的日子。他知道表哥在一家工廠打工,包住不包吃,自己兜裡這點錢,撐不了幾天。他得儘快找份工作,可自己沒學歷、沒手藝,能幹什麼呢?去工地搬磚?他的身體還不夠強壯;去餐館洗碗?又怕自己笨手笨腳做不好。
越想越焦慮,邢成義索性坐起身,望向車前方的道路。那被車燈照亮的一小段路,就像他此刻能看清的未來,短暫而又迷茫。他開始懷念家鄉的一切,想念小夥伴們一起在麥秸垛裡捉迷藏的歡樂,想念冬天一家人圍坐在火爐邊的溫暖,想念課堂上偶爾答對問題時老師讚許的目光。可他也清楚,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就像這一路向北的汽車,只能朝著既定的方向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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