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木匠扛著塊新雕的楊木板進來,板上挖了個圓形的凹槽,槽裡鋪著層絲綢,是從石溝村寄來的,上面繡著朵油菜花,針腳裡還留著點未褪的靛藍,是豫地採花姑娘的手藝。“給全開的花做個‘聚寶盆’,”他把凹槽往花苞正下方放,“這楊木泡過薄荷水,能讓花永遠帶著清氣,等它落了,籽就能在盆裡安安穩穩長。”木板剛放穩,細芽的根鬚突然從梨木板的小路爬過來,在絲綢上織了個小小的網,把凹槽圍得嚴嚴實實,像給聚寶盆加了道鎖。
王大爺的畫眉對著楊木槽叫起來,調子比往常清了三分。老人往槽裡撒了把幹桂花,“這鳥是在給花薰香呢,知道全開了要體面,得帶著桂花香見石溝村的花。”桂花落在絲綢上,順著繡的油菜花紋路滾成串,像給花添了串金珠子,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後半夜,起了層薄霧,把棗木板的花苞暈成個朦朧的光球。周勝躺在竹椅上,看那絲縫隙在霧裡慢慢變寬,蕊心的綠籽愈發飽滿,表面的絨毛沾著露水,像裹了層水晶衣。傳聲筒裡的聲響漸漸清晰,能聽見石溝村的老油匠在哼著小調,“咚咚”的榨油聲和著節拍,像在給即將全開的花打鼓伴奏。
他想起爺爺日記裡的話:“花開有時,念想無期,只要根連著根,再遠的花期都能湊到一塊兒。”當時不懂,現在看著花苞在霧裡一點點舒展,聽著遠處傳來的梆子聲和石溝村的小調在風裡纏成一團,忽然就懂了——這遲遲未全開的花,哪是在等時機,是在等兩地的念想攢夠了勁,要一起炸開成春天。
天快亮時,霧裡鑽進來只螢火蟲,尾端的綠光在花苞周圍飛了三圈,突然停在瓣尖的縫隙上,像給花點了盞小燈。周勝湊近看,螢火蟲的翅膀上沾著點石溝村的黃黏土,和綠籽上的一模一樣,是從那邊順著紅繩飛過來的。“這是來報信的,”王大爺提著鳥籠站在門口,燈籠的光把螢火蟲的影子投在花苞上,像只展翅的鳳凰,“石溝村的花托它來催了,說天快亮了,該見面了。”
周勝把螢火蟲輕輕吹開,就在這時,花苞突然猛地向外一挺——最後那絲縫隙徹底撐開,金黃色的花瓣在晨光裡層層展開,像只浴火重生的蝶,蕊心的綠籽在花瓣中央閃著油光,沾著的油菜花粉和桂花混在一起,釀出種特別的香,一半是石溝村的醇,一半是四九城的清。
幾乎是同時,傳聲筒裡爆發出陣震耳的歡呼,二丫的聲音帶著哭腔喊:“開了!你們的花開了!和我們的一模一樣!”周勝趕緊把手機對著全開的花,螢幕裡石溝村的花正對著鏡頭,花瓣上的紅繩和四合院裡的紅繩在光影裡連成條直線,綠籽上的絨毛都朝著對方的方向豎,像在互相招手。
孩子們被歡呼聲驚醒,光著腳丫跑出來,胖小子舉著風車在花田旁轉圈,風把花瓣吹得輕輕晃,像在跳舞;扎羊角辮的小姑娘往楊木槽裡撒了把芝麻,說要給花的籽當肥料;穿藍布褂的小男孩則把糖畫老藝人捏的糖籽往綠籽旁放,讓它們認個伴。張木匠往花瓣上噴了點清水,水珠在瓣上滾來滾去,映出兩個花影,一個在棗木板上,一個在石溝村的螢幕裡,疊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上午的陽光把院子曬得暖洋洋的,楊木槽裡的絲綢被花香浸得透透的,繡的油菜花和真花在光裡纏成一團。細芽的根鬚在梨木板的小路上織出張密網,把兩地的土、兩地的籽、兩地的花影都兜在裡面,像個打了死結的同心結。周勝往網眼裡澆了點混著兩地井水的水,水順著根鬚往地下鑽,在土裡織出更多的網,把四九城的石榴根和石溝村的油菜根纏得更緊了。
二丫的影片一直沒掛,螢幕裡的孩子們舉著花往油坊外跑,說要讓全村人都看看四九城的花。二丫舉著手機追在後面,聲音裡滿是笑:“老油匠說這叫‘雙花並蒂’,是百年難遇的吉兆,以後咱們兩村的日子,準像這花一樣紅火!”鏡頭晃過油坊的石碾,上面沾著的菜籽油在光裡亮閃閃的,和棗木板上花瓣的油光一模一樣。
糖畫老藝人推著小車進來時,車把上插著個糖捏的雙花模型,兩朵花共用一根莖,一朵刻著“四九城”,一朵刻著“石溝村”,在陽光下亮得晃眼。“給雙花做個紀念,”老人把糖花往楊木槽旁放,“這糖裡摻了兩地的花蜜,能讓甜永遠鎖在裡面,等花謝了,看著糖花就忘不了今天。”糖花剛放穩,全開的花突然抖落片花瓣,正好落在糖花的莖上,像給雙花添了片真瓣,引得孩子們一陣歡呼。
下午,衚衕裡的銅匠挑著擔子經過,見了全開的花,特意停下來敲了段喜鑼,“哐哐”的聲響震得花瓣上的水珠簌簌落,在楊木槽裡積成個小小的水窪,映出天上的雲,像塊流動的玉。“這鑼聲得傳到石溝村去,”銅匠擦著汗笑,“讓那邊的花也聽聽咱們的喜。”傳聲筒裡果然傳出“哐哐”的迴音,混著石溝村孩子們的笑,在四合院裡久久不散。
傍晚的風帶著槐花香掠過棗木板,全開的花在風裡輕輕晃,綠籽愈發飽滿,表面的絨毛開始泛黃,像要成熟了。周勝往籽上套了個小小的棉網兜,是用石溝村寄來的線織的,網眼上還繡著朵小油菜花。“等籽熟了,就用這網兜裝著往石溝村寄,”他對圍過來的孩子們笑,“讓它帶著咱們的花魂,在那邊長出新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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