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坊的銅鈴在風裡輕響,胡德山在院裡翻曬菜籽,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榨油機上,像幅褪色的老畫。胡小滿悄悄起身,給超市經理回了條訊息:“明天我去看看。”
超市的新裝置擺在倉庫角落,鋥亮的不鏽鋼榨油機前圍了群人。經理舉著話筒介紹:“這臺機器採用德國技術,物理壓榨溫度可控,出油率比古法高百分之十五!”他按下啟動鍵,機器發出平穩的嗡鳴,油菜籽在透明管道里滾動,轉眼就變成清亮的油,順著不鏽鋼槽流入桶中。
胡小滿伸手接了滴油,觸感比家裡的油更滑,卻少了點溫熱的厚重。“這油……香嗎?”他問。經理遞來瓶樣品:“你聞,幾乎沒有油煙味,現在的年輕人就愛這個。”
油香很淡,像被水稀釋過。胡小滿想起父親榨的油,開壇時那股子沖鼻的香能漫過三條巷,炒個青菜都能香得鄰居來敲門。他掏出手機拍影片,鏡頭裡的機器高速運轉,齒輪咬合的聲音蓋過了所有聲響。
回到油坊時,胡德山正蹲在老甕邊換油封,新濾的菜籽油在甕裡晃出金波。“爹,我給你帶了瓶機器榨的油。”胡小滿把樣品遞過去,被老人揮手擋開。
“別往我油坊裡帶這玩意兒,”胡德山用布擦著甕沿,“機器轉得再快,能轉出菜籽在鍋裡翻炒的焦香?能轉出木槌敲楔子的力道?”他指著榨機上的木楔,“你爺當年打這楔子,一錘一錘量著尺寸,說差一分就壓不出油的魂。”
胡家嬸子端來剛烙的油餅,用的正是新榨的古法油,金黃的餅面上鼓著油泡,香得胡小滿直咽口水。“嚐嚐,”她往胡德山手裡塞了塊,“小滿也是好意,想讓油坊多掙點錢。”
胡德山咬了口餅,油香在齒間炸開。“不是錢的事,”他看著窗外的青石板,上面的油斑被百年腳步磨得發亮,“這油坊是你太爺爺建的,當年兵荒馬亂,就靠這口油養活了半個村。機器能榨出油,榨不出這些念想。”
夜裡,胡小滿被榨油機的聲響吵醒。披衣走到院外,看見胡德山正藉著月光給榨機上油,桐油順著木縫滲進去,發出滋滋的響。“爹,半夜了咋還忙活?”他輕聲問。
“這老夥計跟了我四十年,得伺候好它。”胡德山撫摸著榨機的木臂,“你爺說,榨油機有靈性,你對它上心,它榨出的油就香。”月光落在老人佝僂的背上,像撒了層白霜。
第二天,胡小滿把機器榨的油倒進鍋裡炒菜,油煙果然少了,卻總覺得缺了點什麼。他想起小時候趴在灶臺邊,看父親翻炒菜籽,鍋裡的噼啪聲混著油香,是最好的催眠曲。
超市經理又來電話,說願意代銷古法油,但要換透明包裝,貼“無新增”標籤。“小胡,這是機會,”經理的聲音透著急切,“年輕人就吃這套,包裝好看了,再貴都有人買。”
胡德山正在給榨機換木楔,聞言停下手裡的活:“要換你換,我這油就用陶甕裝,標籤就是‘胡記’兩個字,認的人自然認。”他敲下木槌,“當年你爺走街串巷賣油,就靠嗓子喊,‘胡記油,香三巷’,不用這些花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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