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那憤怒和痛楚交織成的咆哮幾乎要掀翻屋頂:“你現在!就因為這塊地用它的汙血吸引了更大一塊‘肉’,就為了你招商引資的‘大局’,要讓我們在這個當口閉起眼睛?要讓我們調轉槍口,對著我們用命去追查的真相下手?!讓我們用烈士的血和命,給犯罪分子、給這條侵吞國有資產的黑線鋪路墊腳?!你說,這是什麼邏輯?!!!這種用犧牲者的鮮血和英魂換來的所謂‘發展紅利’,能心安理得地吃下去嗎?!這種‘大局’,對得起張明遠在天上看著我們的眼睛嗎?對得起躺在醫院生死未卜的覃楓嗎?對得起我們的黨性和良心嗎?!”
徐振國最後幾句,幾乎是吼出來的。震耳欲聾的聲音在會議室迴盪,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血性悲壯。鍾偉國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手指緊緊攥著鋼筆,指節捏得發白。
徐振國沒有停息,那滔天怒意之下,是壓抑了太久、終於爆發的沉痛。他似乎看到了這些年暗流洶湧的南港,看到了深夜檔案室裡林悅熬紅的雙眼,看到了覃楓在病床上蒼白的側臉,也看到了無數個像鄧玉芬一樣,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著捲入黑暗,最終只能無聲沉沒的小人物……這份沉重的揹負,徹底壓碎了他的自持。
“發展當然重要!招商引資更是硬道理!”徐振國稍微平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聲音低沉了許多,但每一個字的分量更重,像冰坨子砸進每個人心裡,“但是,鍾省長!這個道理,要有底線!它必須建立在朗朗乾坤之上!必須建立在法紀尊嚴之上!必須建立在,為那些犧牲、為那些蒙冤受屈的人討還公道的基礎之上!如果這個百億專案,必須依靠我們按下對一起謀殺、一起重傷、一起鉅額國資被盜案的追查才能推進!必須依靠我們親手掩蓋一塊浸透了工人血淚和烈士鮮血的土地才能落地!那麼,我徐振國,作為省委書記,代表整個南港市數百萬渴望安寧與公正的人民群眾,第一個拍桌子反對!也請所有常委同志們摸著良心問問自己:這種發展,代價是不是太大了點?這條路,我們走得是不是太虧心了點?!”
他如同蒼松般挺立在主位旁,目光如同出鞘的古刀,掃過在場每一位常委,最終停留在臉色極其難看的鐘偉國臉上:“叫停調查?不是為專案清障!是親手為殺人者和盜竊者開啟一道金蟬脫殼的後門!是放跑一條盤踞在南港地下的毒蛇!等它養精蓄銳、改頭換面再次壯大,撕咬我們的命脈的時候,誰來承擔引狼入室的責任?!這代價,我們付不起!全省人民也付不起!”
他緩緩坐下,胸膛依舊起伏不定,但那股熊熊燃燒的怒火已經轉化為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只有死寂在蔓延,比之前的沉悶更顯窒息。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徐振國和他身邊臉色煞白的鐘偉國身上。
砰。
一聲輕微的物體接觸桌面的聲音響起。是林悅面前的水杯。她站了起來,動作並不激烈,卻瞬間聚焦了所有人的目光。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冰封的湖面,清晰、穩定,毫無火氣,卻比徐振國的怒斥更具穿透力:
“徐書記,鍾省長,各位領導。”她略一欠身,目光沉靜如水,“作為案件偵辦負責人,我想補充彙報一個極其重要的關聯情況。在追查十年前土地交易問題的過程中,專案組已獲取確鑿線索,覃楓遇襲案,並非孤立發生。背後存在著一個高度組織化、具有極強隱蔽和破壞能力的跨境犯罪集團殘餘勢力,其核心頭目代號‘金先生’。”
她的話語如同在空氣中刻下冰冷的鋼印:“現有線索表明,該‘金先生’不僅與十年前導致楊建國等關鍵證人消失的非正常事件相關,更與本地近二十年來數起懸而未決的重大案件(特別是涉及關鍵人物意外死亡或失蹤案件)存在高度關聯。其活動模式顯示出極強的暴力威脅、網路滲透和跨境洗錢能力,極具現實危害性、社會動盪引爆力以及對經濟秩序的潛在破壞力!是一個極其危險、亟需根除的現實毒瘤!”
林悅的目光平視前方,但話鋒卻如手術刀般精準地刺向鍾偉國“暫停調查”提議的要害:“一旦暫停對十年前土地交易的系統梳理和資訊溯源,將即刻切斷指向‘金先生’真實身份、活動軌跡和社會網路的關鍵路徑!這將導致對系列惡性命案(包括張明遠案、覃楓案)的偵破在關鍵節點陷入僵局,甚至徹底走偏!相當於在即將完成合圍的關鍵時刻,主動撤掉了封鎖網最重要的支柱!給予這條潛藏多年、罪行累累的毒蛇喘息、重組乃至反噬的最佳時機!其後果不堪設想:南港乃至全省的長治久安、經濟秩序、特別是投資環境的最終穩定和安全保障,將因此面臨巨大的、現實的系統性威脅!”
她微微停頓,視線坦然掃過每一雙眼睛:“專案組此刻正處於鎖定‘金先生’犯罪網路的關鍵視窗期,任何停滯都將造成不可逆的損失!這不是舊賬,而是現在進行時、關乎全省未來根本安全的重大隱患!請各位領導務必予以高度重視,審慎抉擇!”
林悅的陳述沒有拍桌子,沒有提高音量,卻如同一股冰寒的激流,瞬間沖淡了鍾偉國“發展論”的合理性,將“暫停”這一提議的潛在災難性後果赤裸裸地揭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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