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再次催動造化玉碟。這一次，他將推演的方向轉向內功心法。小金蹲在舊貨架頂端，歪著小腦袋看他。玉碟被他託在掌心，幾枚高純度的晶礦幣圍著玉碟散成一圈，能量如銀絲般一縷縷投入其中。

造化玉碟開始旋轉，光芒比以往更盛。它像一臺從舊時光深處重新啟動的古老機器，在無盡的功法碎片裡一遍遍篩選、比照、模擬。這一次的推演持續了近兩個時辰。江辰盤膝坐在地上一動不動，汗水把他的褲腰都浸透了。

等到最後一道光芒散去，他腦中多了一門完整的法門——《歸元呼吸法》。這門呼吸法共有九層，每層對應人體九大氣脈。它不需要靈氣，甚至不需要修煉者打通經脈，只需以極特定的頻率呼吸，引導外界能量自口鼻、皮膚、穴位滲入體內，反覆沖刷那九條根本不存在的、只在這個時代才被重新定義的氣脈。第一層，是“肺脈”。

江辰當夜便開始修習。歸元呼吸法不像龍虎鍛骨拳那般能立竿見影，它要的是靜與耐。他閉目盤坐，雙手搭在膝上，呼吸極輕極慢，像將一捧細沙從一隻手掌倒進另一隻手掌，不能急，不能重。小金安安靜靜地守在一旁，偶爾用黑亮的眼睛望他一眼，又低下頭去啄自己新長出的尾羽。漸漸地，江辰感覺到一股極弱的涼意從口鼻間鑽進來，在肺葉裡打了一個旋，然後散入四肢，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裡，雖不顯眼，卻持續不散。

數日之後，他無需刻意調息，身體也會在呼吸間自行調整，像有了自己的節奏。他試過帶著傷練拳，然後再用呼吸法調息，傷口的恢復速度果然快了幾分。原先那幾處舊傷，也在這呼吸法的溫養下慢慢收緊、癒合。他知道自己選對了路。這《歸元呼吸法》修煉到高深之處，肉身甚至能不靠玉碟，單憑呼吸便吸收晶礦幣中的宇宙能量。到那時，他才能真正稱得上一個完整的“武者”。

而從這一天起，他每日的訓練變得更有條理。清晨打拳，傍晚帶著北倉的少年們練那些拆解過的格鬥式子，夜深人靜時，便關起門來修呼吸法。小金有時會落在他的肩頭，學著他的樣子縮起脖子，極是滑稽。外面北區的風，仍舊從舊貨市場一路吹到碼頭，帶著鐵鏽味和不知哪裡來的血腥氣。可江辰那扇小小的窗子裡，卻一日比一日安靜，一日比一日沉。像有人在黑暗中慢慢調息，等著將那一口氣，吐成刀。

有了歸元呼吸法的基礎版本，江辰沒有藏私。他從北倉的十幾個少年裡挑出幾個悟性好、心性穩的，把簡化後的鍛骨拳和呼吸法一併傳授了下去。教的時候，他仍是一貫的少言寡語，動作做得標準，該講的地方只講一遍，剩下的全靠各人自己下去磨。小林小北他們這幫孩子，雖然都沒什麼底子，但勝在能吃苦，也肯信人。江辰怎麼教，他們就怎麼練，練得滿身是汗也不肯停。不到半月，幾個悟性好的孩子竟真就練出了氣感。

所謂氣感，便是呼吸時能隱約捕捉到體內那一縷極細極微的熱氣，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肉下慢慢流動。這在北區底層少年中是極稀罕的事。那東西一旦有了，人便不再是從前的自己。走路穩了，出拳快了，連眼神都變得有些不一樣。

北倉的名聲便像長了腳，順著那些又窄又溼的巷子，一道一道地傳了出去。越來越多無家可歸的少年聞訊尋來，個個都瘦得脫形，眼神里有怕，也有盼。他們蹲在倉庫門口，欲言又止。江辰對林小北說：“帶他們去洗把臉，吃了飯再說。”有人吃著飯就哭了出來，嘴裡還塞著餅，眼淚一顆一顆地掉進碗裡。江辰坐在門口，看著巷子盡頭灰濛濛的天，一言不發，只慢慢擦著手裡那塊被磨得發亮的舊鐵片。

林小北的姐姐林小雨是在一個下雨天找來的。她打著一把缺了骨子的舊傘，風一吹，傘面就往旁邊翻。她顯然是一路問過來的，鞋尖全溼透了，劉海也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到了倉庫門口，她沒進去，就站在那，隔著半開的門往裡看。江辰正在空地上教人練拳。

他赤著上身，褲腳捲到小腿，身上全是汗。幾個少年跟在他身後，模仿著他出拳的姿勢。林小雨站了好一會兒，手裡的傘被風吹得直晃。後來還是林小北先看見了她，喊了一聲“姐”，從隊伍裡跑出來。林小雨沒應，只盯著他看了許久，像是要把這個原本瘦得像根乾柴似的小子重新認一遍。以前的小北，說話不敢看人，走路總溜著牆根，整天像只怕被踩死的小老鼠。可現在，他肩膀打開了，臉色也不那麼灰了，喊她時眼睛是亮的。

江辰收了拳，套上衣服，朝門口走來。林小雨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只朝他深深鞠了一躬。那一躬鞠得很深，久得像是把這些天攢下的擔心和謝意都壓進去了。江辰沒避，也沒去扶她。他看了一眼她肩上被雨打溼的地方，說：“小北現在能照顧自己了。”

林小雨直起身，眼圈紅得厲害，卻沒哭。她點點頭，小聲說：“那就好。”江辰讓林小北去拿條幹毛巾，又讓阿琳把她讓進鋪子避雨。林小雨只站在門檻邊，不進去。她看著那些在雨裡仍不肯歇、還在練拳的少年，忽然就笑了一下。那笑容極淡，像巷尾那盞時好時壞的路燈，忽明忽暗，卻終歸是亮著的。她對江辰說：“以前覺得，你們這些人，遲早都要被這個區吃掉。現在不了。”江辰沒接話，只把一塊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薄雨布遞給她。林小雨接過去，道了聲謝，轉身走進雨裡。她走得不算穩，可背挺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