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風還帶著殘冬的涼意，大姑和老姑踩著傍晚的雪粒進了門，手裡的凍柿子在塑膠袋裡撞得叮噹響。老姑是二伯兒家的媳婦，說話總帶著點急脾氣，一掀門簾就嚷嚷："可算沒耽誤！你大伯在家算著時辰，說廠區今年的燈展就剩今晚最後一場了。"大姑是大伯家的姐姐，慢條斯理解著紅圍巾，笑眼彎成月牙："你二伯兒打電話說你爸早備好了票，今年這'九龍壁'彩燈，說什麼也得領你爺爺看看。"

我這才想起，大哥（大伯家的長子）去年結婚後就搬去了市裡，二哥（二伯兒家的二兒子）正忙著裝修新房，此刻屋裡只有我和爸媽、老伯兒老嬸兒，還有被老姑牽著手的爺爺。廠區世紀廣場的燈展確實是每年的重頭戲，可誰也沒料到，這場燈展竟成了往後歲月裡再也復刻不了的圖景。

剛過六點，廣場的彩燈就次第亮起來。二伯家的二哥前幾天還在電話裡笑說："陽陽你替我多看兩眼，聽說今年有會噴水的龍燈。"此刻我牽著老姑的手往前走，她指尖的溫度透過棉手套傳來——她總說我這堂弟弟比自家那粗線條的二哥心細。鯉魚燈在假山上甩動金紅色的尾巴，荷花燈苞裡透出暖黃的光，最壯觀的是那條從入口蜿蜒到噴泉池的"龍燈長廊"，每條龍的鱗片都是LED燈珠，腦袋會隨著遊客的腳步聲左右轉動，嘴裡噴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凝成細雪。

"這兔子燈做得真精巧。"大姑指著一組十二生肖燈組，那隻兔子正用前爪搗鼓著發光的"年糕"，旁邊老虎燈的喉嚨裡還會發出模擬的低吼。她忽然想起什麼，扭頭對老姑說："你還記得嗎？當年你家二哥週歲，你二伯兒非要扎個兔子燈，結果點上蠟燭就燒了個窟窿。"老姑拍著大腿笑，眼角的皺紋裡落滿彩燈的碎光："可不是嘛，後來還是你大伯連夜去鎮上買了個羊皮燈，你二哥抱著燈能啃一晚上。"

七點半的煙花準時在廣場上空炸開。第一束金菊狀的火星升起來時，大姑下意識把我往她身邊攬了攬——大姐（大姑家的）正月廿八剛辦了婚禮，二姐（老姑家的）的婚期定在二月二，此刻她身上還帶著喜宴上的糖霜味。老姑舉著手機錄影，嘴裡唸叨著："這朵像不像你二伯兒種的牡丹？"彩色火雨簌簌落下時，我看見爸爸正幫爺爺調整棉帽的繫帶，老伯兒在一旁數著煙花的數量，而爺爺仰著頭，嘴角還沾著糖瓜渣，眼神亮得像戲臺子上的汽燈。

4.8公里的燈河從南街鋪到北街，"四平八穩"的主題燈組前，大姑非要拉著我在祝福燈籠牆前合影。她替我理衣領時，鬢角的白髮蹭到我臉頰："咱陽陽自小就知道給老人拎包倒水，將來哪家姑娘嫁過來，可是修來的福氣。"老姑在一旁接話："可不是嘛，你大姐二姐的喜酒剛喝完，你二伯家那小子……"她忽然壓低聲音，"年前帶回來那姑娘，你二哥嫌人家不機靈，早跟單位同事好上了，聽說那姑娘是大學生，戴眼鏡，文靜。"

爺爺拄著柺杖在一旁慢悠悠開口："娶媳婦甭看外表，得看心眼。"他忽然想起什麼，喉結滾動了一下，沒再往下說。我知道他又想起了奶奶——那個被媒婆從城裡"騙"到戲臺柴房的女人，想起她當年跟著穿蟒袍的武生走進柴房時，眼裡亮著的光。

燈展後半程，爺爺走累了，我們在暖棚裡歇腳。老姑去買熱奶茶，大姑從布兜裡掏出油紙包的排叉："嚐嚐，你小時候能抱著這包啃一下午。"油香混著芝麻味在舌尖化開時，廣場的煙花還在炸響，彩燈的光透過棚頂的塑膠布，在爺爺斑白的頭髮上落了層碎金。他忽然說："這燈亮堂，比我年輕時戲班子裡的汽燈還亮。"

回去的路上，大姑和老姑還在唸叨婚事："你大姐夫家說二月二龍抬頭擺酒，你二姐夫定了正月廿八，你二哥要是跟那姑娘成了，說不定能湊著日子熱鬧。"爸爸推著爺爺的輪椅，軲轆碾過地上的彩燈紙屑，發出沙沙的聲響。我走在最後，看著家人的背影被路燈拉長，大姑的笑聲混著老姑的唸叨，在寒夜裡暖烘烘的。

誰也沒料到，那年的燈展竟是最後一場。

後來廠區所在的區域啟動改革，世紀廣場被規劃為商業用地，彩燈拆除的那天，老伯兒特意跑去拍了照片——起重機吊起"九龍壁"彩燈時，噴水裝置忽然失靈，一道水柱斜著噴向灰撲撲的天空，像最後一道凝固的星光。再後來，大姐二姐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二哥帶著戴眼鏡的妻子回老家分房，我們偶爾路過曾經的燈展舊址，如今已是高樓林立的商業街。

只是每到正月十五，爺爺總愛坐在窗前，望著廠區的方向出神。有年我問他在看什麼，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慢悠悠地說："看燈呢。"那時他已經不太能說清話了，但眼睛依舊亮著，像那年燈展上最後炸開的煙花，在記憶裡留了片永恆的亮堂。而我總會想起那場4.8公里的燈河，想起大姑說的"四平八穩"，原來有些期盼不必永遠延續，只要在某段時光裡，曾照亮過一家人擠在一起的暖，就夠了。（那一年，2004年最後一年辦這種大型燈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