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九州民間志/明朝那些事41《耳談》(1)
九州民間志_明朝那些事41《耳談》(1)

咱先說這故事發生的地界兒,就在應天府郊外三十里的竹谿村。說是村,其實稀稀拉拉不過二十來戶人家,一條青石板路穿村而過,兩邊歪歪扭扭的土牆院兒,門前都種著幾竿細竹,風一吹就發出簌簌的響,倒像是誰在耳邊悄悄說話。村裡老人常說,這地兒原是一片亂葬崗,洪武年間才陸續有人家搬來,因此多有蹊蹺事,尤其到了月黑夜,總能聽見竹林裡有人哭,又像是在笑,膽大的年輕人去尋,卻只看見滿地白慘慘的野茉莉。

萬曆二十三年秋,村西頭的破土地廟裡來了個外鄉人。那人穿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頭髮用舊布隨意扎著,揹著個半舊的書箱,手裡攥著半卷殘頁,瞧著像是個落第的舉子。土地廟的門早沒了,供桌上的泥土地公缺了半隻耳朵,神龕前堆著些枯葉,牆角結滿蛛網,可這人卻不嫌髒,用碎磚支起塊木板當書桌,又從溪邊舀來清水擦了塊破磚當枕頭,竟就這麼住下了。

村裡人都叫他陳生,問他姓名,他只說祖籍浙江,來應天赴考沒中,盤纏用盡,便想在此處歇歇腳。每日天不亮,他就坐在廟前的老槐樹下讀書,聲音抑揚頓挫,驚得樹上寒鴉撲稜稜亂飛。到了傍晚,他便揹著書箱去村裡轉,有時幫王老漢劈柴,有時替李嬸孃挑水,不要報酬,只問人家借燈油。時間長了,大家看他斯斯文文的,也不惹事,便由著他去了。

這日秋分,天下著濛濛細雨,陳生在溪邊洗硯臺,忽見上游漂來片素白的絹帕,上面用青線繡著朵野茉莉,花瓣邊緣還沾著點胭脂色,像是誰的眼淚。他伸手撈起絹帕,正要晾曬,忽聽見身後有人輕聲道:“公子可是撿了我的帕子?”

回頭一看,竟是個身著月白襦裙的女子,鬢邊簪著朵白茉莉,皮膚比那絹帕還要白上幾分,眼尾微微泛紅,像是剛哭過。陳生慌忙低頭,把絹帕遞過去:“姑娘見諒,在下無意拾得。”那女子接過帕子,指尖在花瓣上輕輕摩挲,忽然嘆了口氣:“這帕子是我母親繡的,她去了三年,帕子也舊了。”

陳生見她神情哀傷,一時不知如何安慰,便說起自己家中父母早逝,獨自進京趕考的事。女子聽了,眼中泛起暖意,說自己姓柳,就住在村東頭,家中只有個老祖母。兩人聊得投機,直到暮色漸濃,柳姑娘才匆匆告辭,走時回頭望了一眼,鬢邊的茉莉在細雨中微微顫動,像是朵開在黃昏裡的夢。

從那以後,柳姑娘常來土地廟找陳生。有時帶著一籃新摘的菱角,有時拎著半罐自家釀的米酒,說是老祖母讓送來的。陳生教她識字,她便坐在破木板前,託著腮認真地聽,手指在石桌上一筆一畫地臨摹。遇到不認識的字,就歪著頭問:“這個‘愁’字,怎麼看著像秋天的心呢?”陳生笑著解釋:“秋心為愁,古人造字,原是把心意藏在筆畫裡的。”

霜降那天,柳姑娘來得格外早,手裡抱著匹粗布,說要給陳生做件冬衣。“公子的衫子都磨出洞了,”她指尖輕輕劃過陳生袖口的補丁,聲音裡帶著心疼,“老祖母說,寒衣要趕在霜降前做好,不然冬天的風會鑽進骨頭裡。”陳生望著她低頭穿針的模樣,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影,針腳細密如她眼中的溫柔,忽然覺得這破廟裡的時光,竟比家中暖爐還要溫暖幾分。

可漸漸的,陳生髮現些蹊蹺。柳姑娘從來不在月夜裡來,每次離開時,總要在土地公的殘像前拜一拜,口中喃喃自語。有回他半夜醒來,看見廟門口有團白影閃過,追出去卻只看見滿地凋零的茉莉,還有片半透明的絹帕,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像是誰留下的嘆息。

冬至前一日,村裡張燈結綵,準備祭灶。陳生跟著柳姑娘去她家,剛到村東頭,卻見一片廢墟,斷壁殘垣間長滿了野茉莉,在寒風中搖曳。柳姑娘站在廢墟前,眼中泛起淚光:“去年臘月,一場大火燒了屋子,祖母也沒了。”陳生驚住了,想問她現在住在哪裡,卻見她轉身一笑,鬢邊的茉莉不知何時換成了紅梅:“公子莫怕,我現在住在竹林深處,那裡暖和。”

當晚,柳姑娘留陳生吃飯,端上來的卻是冷透的菜飯。“對不起,”她低頭絞著帕子,“爐子滅了,飯菜涼了。”陳生卻吃得香甜,說比土地廟裡的野菜粥強百倍。臨走時,柳姑娘塞給他個錦囊,裡面裝著曬乾的茉莉花瓣:“放在枕邊,能安神。”

回去的路上,陳生路過亂葬崗,忽聽見有人在哭,仔細一聽,竟是柳姑娘的聲音。他尋著聲音找去,只見月光下,柳姑娘跪在一座新墳前,身上的月白襦裙漸漸變得透明,鬢邊的紅梅也褪成了白色。“柳姑娘!”他驚呼一聲,上前扶住她,卻發現自己的手穿過了她的胳膊,像是觸到了一團霧氣。

柳姑娘轉頭,眼中滿是淚水:“公子,我本不該騙你。我是半年前葬在此處的孤魂,見你在土地廟裡讀書,孤孤單單的,便起了惻隱之心。”原來她本是蘇州人,隨父親來應天投親,不想父親病死途中,盤纏用盡,只能草草葬在亂葬崗。“那日在溪邊,我見你撈起母親的帕子,便知道你是個心軟的人,”她低頭看著自己漸漸透明的手,“明日冬至,陽氣最弱,我就要去投胎了,本想等過了冬至再告訴你,卻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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