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門的城樓在正午的日頭下泛著灰光,城磚縫裡的青苔被曬得發蔫,像極了守門衛卒的臉色。
他們穿著京畿衛的甲冑,手裡的長槍卻握得鬆鬆垮垮,眼角總往城門內瞟,像是在等什麼人。
謝明硯的商隊馬車剛到吊橋邊,就被衛卒攔住了。領頭的隊正斜著眼打量他們,目光在王將軍扮的“護衛”腰間的彎刀上頓了頓:“幹什麼的?沒見今日戒嚴嗎?”
“做皮毛生意的。”謝明硯掀開車簾,露出半張臉,棗木馬鞭隨意搭在膝頭,鞭尾的幹桃花沾了些塵土,“聽說京裡缺皮子,特意從關外趕來的。”他往隊正手裡塞了塊碎銀,銀子上還沾著點望胡坡的鹽粒——是昨夜給馬添料時蹭的。
隊正掂了掂銀子,嘴角撇了撇:“進去吧,別亂逛。今兒有大人物過,衝撞了拿你是問!”他往城門內努了努嘴,“看見沒?那幾位穿貂皮的,是遼國來的使者,太子殿下的貴客。”
謝明硯的目光穿過城門洞,落在幾個站在驛站門口的遼國人身上。為首的漢子約莫五十歲,貂皮襖的領口鑲著圈狐狸毛,腰間掛著柄彎刀,刀鞘上的綠寶石在日頭下閃得刺眼——與野狼谷那個自稱“耶律家”的遼國人刀鞘上的寶石,竟是同一質地。
“停車。”謝明硯突然按住王將軍的手,馬車在驛站斜對面的茶攤旁停下。他要了壺粗茶,眼尾的餘光始終沒離開那幾個遼國人。只見穿貂皮的遼使從驛站裡走出個東宮衛率,兩人低聲說了幾句,衛率塞給遼使個油布包,遼使掂了掂,臉上露出得意的笑,轉身時,腰間的玉佩晃了晃——是塊狼頭佩,與小姑娘的那塊幾乎一模一樣,只是佩繩是金色的。
謝明硯的指尖在茶碗沿上按了按,碗底的茶漬暈開,像幅模糊的地圖。他突然想起小姑娘說的“娘叫耶律珠”,想起野狼谷遼國人喊的“公主遺孤”,心裡猛地竄起個念頭:這遼使,怕是與耶律珠沾親帶故,太子不僅通敵,還想利用遼國的皇室血脈做文章。
“大人,茶涼了。”茶攤老闆是個跛腳的老漢,往他碗裡續熱水時,低聲道,“剛才聽見遼使說,‘盟約午後籤,三城換鐵騎’。”他的左腿不自然地彎著,褲腳捲起的地方露出道舊傷,像被馬蹄踏過,“老漢的兒子,三年前死在冬營兵變,也是被遼刀砍的。”
謝明硯的茶碗在手裡頓了頓。跛腳老漢的眼神里藏著股狠勁,不像普通攤主。他突然想起周衡說過,春桃商隊在京城的眼線,就有個跛腳的茶攤老闆。
“籤盟約的地方在哪?”謝明硯往老漢手裡塞了塊碎銀,比給隊正的那塊大些。
老漢往驛站後院指了指,那裡有個月亮門,門後隱約能看見片青石板地,擺著張方桌,上面鋪著明黃的綢緞——顯然是準備簽約的地方。“遼使帶了份‘割地圖’,說要太子殿下親筆簽字畫押。”他壓低聲音,“聽說圖上還蓋了遼國的玉璽,只要簽了,望胡坡以北就不是咱們的地了。”
謝明硯剛要起身,就見月亮門裡走出個熟悉的身影——是太子的貼身太監,手裡捧著個錦盒,盒上的鎖是純金的,刻著“東宮”二字。遼使立刻迎上去,兩人笑著開啟錦盒,裡面露出卷羊皮紙,邊緣還鑲著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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