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4月5日,上午九點,北京電影局審片室,陰,8~18℃。
審片室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投影儀的光束在空氣中切割出清晰的軌跡。銀幕上,《書香世家》的片尾字幕緩緩滾動,林書婉撐著油紙傘走在上海雨巷的背影漸漸淡出,最後化作黑屏。片尾曲是陳琛親自演唱的《人間四月天》,清澈的嗓音在安靜的空間裡流淌,帶著民國文人特有的哀而不傷。
放映結束,燈光亮起。審片室裡坐著七位評審,有電影局的官員,有行業專家,還有兩位外聘的學者。坐在正中的是評審組長、電影局藝術處處長孫建國,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厚眼鏡的老先生。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沒有說話。
張煜坐在後排,心臟跳得很快。這是他第三次送審,前兩次都被以各種理由打回修改。這次如果再不過,上映檔期就徹底錯過了。
“張導,”孫建國終於開口,聲音平緩,“這部電影...進步很大。”
張煜心中一喜,但孫建國的下一句話讓他心頭一緊:“但是,有幾個問題還需要討論。第一,林書婉參加學生運動那場戲,場面是不是過於激烈了?第二,顧江南這個國民黨軍官的形象,是不是太正面了?第三,結尾林書婉選擇去延安,這個處理會不會有些...突兀?”
這三個問題都很要命。張煜知道,這又是王忠軍在背後使力——他買通了評審中的某些人,用“歷史表述”和“意識形態”這種最敏感的問題來卡片子。
“孫處長,”張煜站起身,儘量保持語氣平穩,“關於第一個問題,學生運動在歷史上確實存在,我們只是如實呈現。第二個問題,顧江南這個角色我們刻意做了複雜化處理,他雖然是國民黨軍官,但也有愛國情懷,這在當時的歷史環境下是真實存在的。第三個問題,林書婉去延安是她個人選擇,也是那個時代很多知識女性的真實選擇,我們不美化也不醜化,只是呈現。”
他說得很客觀,但評審席上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冷笑一聲:“張導說得輕巧。電影不是歷史教科書,要考慮社會影響。你這片子要是放出去,會不會誤導年輕人對歷史的認知?”
這人是電影研究院的副院長李茂才,張煜聽說他和王忠軍私交甚篤。
“李院長,”張煜看向他,語氣依然禮貌,“電影確實要考慮社會影響,但也要尊重歷史真實。如果我們因為怕誤導就回避歷史,那才是對年輕人的不負責任。”
“你這是狡辯!”李茂才提高音量,“我看你這個片子,就是在為國民黨洗白,為歷史翻案!”
這話說得太重了。其他評審都皺起眉頭。孫建國敲了敲桌子:“李院長,注意言辭。評審要講事實,講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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