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格垂下眼睛，在記憶裡翻找了一下記錄板上的數字。他對這類細節有著近乎刻板的精確：“當前月球日第 11 週期的末尾。準確地說，是第 11 週期最後三個標準時之內。“ 他頓了頓，補充道，“他們到的時候，正好趕上基站換班，進出的人多，通訊日誌裡記錄得很清楚。三人，無裝備清單，無進站申報，無任務編號。“

“無任務編號。“ 範寧把這個詞在嘴裡慢慢地碾了一遍，“好。那引力子，又是什麼時候開始出問題的？“

“第 12 週期的開始。“ 佐格回答得很快，這個問題他已經被下屬問過太多次了，“維護系統第一次報警，顯示四個陣列裡的兩個讀數異常。起初我們以為是月震或者溫差應力造成的漂移，但校準之後誤差沒有收斂，反而一直在擴散。到目前為止，陣列 B 和陣列 C 已經降到了標稱功率的六成，再這樣下去，站內的重力環境撐不過兩個週期。“

他刻意沒有用 “引力“ 這個詞。在月球基地工作的人都知道，站內的 “重力“ 從來都不是真正的重力 —— 那是引力子陣列人工製造出來的力場，是這座基站賴以為生的命脈。一旦它徹底失效，站裡所有沒有固定在地面上的東西都會飄起來，而人，會像垃圾一樣撞向牆壁。

“第 12 週期的開始。“ 範寧重複了一遍，語調很平，但佐格注意到他的手指又敲了一下膝蓋，“那上一次有人出去 —— 艙外作業 —— 是什麼時候？“

這一次，回答的是旁邊那名一直安靜站著的工作人員。他穿著和佐格一樣的工作服，胸口的銘牌上印著一行已經磨損得看不太清的字。他回想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例行公事的平實：“在第 13 週期。兩個人，去了東側天線區，重新排列了一面太陽鏡。“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就是那塊因為角度偏了、反射效率掉得厲害的那面。他們說順便做一次例行檢查，把周圍幾個介面也一起看了。整個過程大概四十分鐘，在艙外日誌裡有記錄，全程監控無異常。“

“就是這個。“ 範寧說。

他的聲音很輕，但整個指揮艙裡的人都聽到了。那三個字像是一顆石子被投進了死水，短暫的沉默之後，每個人心裡的漣漪都開始擴散。

佐格皺起眉，把整條時間線在腦子裡又捋了一遍：第 11 週期末，陌生人到站；第 12 週期初，引力子陣列出故障；第 13 週期，自己的人出去動了外面的裝置。這三件事像三枚釘子，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釘在同一條線上。他隱隱約約覺得範寧看到了他看不到的東西，但這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讓他不安。

“我不太明白。“ 佐格最終說，“太陽鏡、引力子、那幾個陌生人…… 這三件事，有什麼關聯？我的意思是，太陽鏡只是反射鏡面，它和引力子陣列之間隔著整整半個基地的距離。就算他們動了那面鏡子，又能對重力場造成什麼影響？“

“很簡單。“ 範寧轉過身來，看著他，“陌生人在第 11 週期到來。引力子在第 12 週期失效。然後第 13 週期，我們的人出去了，動了外面的裝置。你把這個順序倒過來看 —— 先是有人來了，然後是核心系統開始出問題，接著就有人藉著 例行檢查 的名義出去碰外面的東西。你不覺得，這三件事湊得太整齊了嗎？“

佐格張了張嘴，喉嚨裡湧上一句反駁：“但是，範寧，這只是時間上的巧合。裝置故障在月面上太常見了，溫差、輻射、微塵磨損…… 任何一個都能讓陣列失靈。那些陌生人雖然來歷不明，但他們進站之後一直很安分，沒靠近過任何敏感區域，監控裡他們連陣列區的門都沒碰過。僅憑時間順序，就要給三個活生生的人定罪，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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