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裡的紅喜歡挖地三尺,不是說他是黃世仁,但村子裡蓋房都要磚,這是門大生意,就地取材,挖地三尺,挖出的泥燒磚,這樣自產自銷,村裡的大瓦房都是這麼蓋的,所以磚廠富得流油。但要批地,一般人沒機會,但挖地三尺還是有工錢的,所以紅在有人蓋房時,會去燒磚。平時沒他的份,沒有訂單也不需要那麼多人。
村子裡的紅,家裡的房子是危房,在在改造時,來了一夥人,在他家外牆支了兩根木頭,刷了灰,算是完工了,所以紅對房子要求不高,也沒打算去城裡買房,估計售樓小姐也不是一包餅子可以打發的
村子裡的紅,有一次說村裡的阿花回來了,開著輛奧迪A6加長版,可風光了,叫我一起去觀摩。我們擠過人群,阿花生的俊,我是一臉羨慕。問紅她是怎麼發家的。紅說售樓部的銷冠。紅上前大聲喊,四妹,還不請哥喝喜酒,你都老大不小了,什麼時候給哥發請帖,哈哈。阿花一臉似笑非笑。紅仔,你搬你的磚去,本小姐才沒那閒工夫寫帖子。紅也不介意,就是請哥吃個飯,少不了幾根毛。阿花下了逐客令,去去去,一邊涼快去。我這個知識分子本來想顯示一下文韜武略,結果給紅仔攪黃了。
村子裡的紅,有一次和我在村子裡逛,看到有一條溝,走一段又有一條溝,我好奇的問,這是排水溝嗎?紅嘿嘿笑,你聽說過地道戰嗎,我說看過電影。他說這是文革時挖的地道,現在塌了,所以就是條溝。我看了一下不深啊,只有半米。紅解釋道,挖太深沒時間。
村子裡的紅,給我看了他拍的一張照片,有點抽象,是有很多黑色的點構成的形狀,他說這是他去二手市場淘來的一個傻瓜相機拍的,圖形是個不規則的圓,黑色的點陣,彎彎曲曲,有點四不像,但又很有規律,有點模糊,有點蒙太奇,有點螺旋式宇宙的感覺。後來他嘿嘿壞笑,我感覺有點不對勁,我只知道我被擺了一道,但還是沒參透,紅說,這是一張粘蒼蠅的紙,密密麻麻的是蒼蠅,因為相機對焦有問題,所以有點模糊,有點神秘,像八卦,又像某種圖譜,所以他拿來忽悠人的,哈哈
村子裡的紅,他的父親很早就死了,是個煙鬼,不是那種不好的,就是抽捲菸,有時也自己卷,買了菸絲和紙,捲起來,用舌頭舔了,粘住。但人家抽菸沒事,他的父親得了肺癌。去縣醫院切了,後來擴散,沒錢了,更準確的說是借不到錢了,親戚都借了一圈了,沒有第二圈。所以他父親給他留下了債,還不清的債。親戚知道,所以也疏遠了,其實人家沒有天天逼債就不錯了。紅有些頹喪,但又很想還清債,不光是錢的問題,還有人情債。在村子裡,沒有人情,就是沒有人味。他總是努力想辦法。想去當兵,但又爭不過人家,想去搬磚,但母親又沒有足夠體力種完家裡的地。好在是獨子,不然更是雪上加霜。慢慢的混,就成了混混。
村子裡的紅,讀書時,不太認真,但有一次語文老師突然開始講故事,說他小時候釣鰻魚,鰻魚生活在很髒的池塘裡,吃著其他魚的排洩物,但奇怪的是池塘越髒,它活得越好,所以肥大的吸行了村子裡的孩子,他們用針掰成魚鉤,上面裹上糞便,然後用繩子掛著,去釣魚,結果釣了很多,對於孩子們,鰻魚是最好的美味,因為肉多汁,肥美。老師講完,望了望窗外,說,孩子們,我要走了,去城裡,我希望你們有一天也能去城裡,就像擺在超市裡的鰻魚,它沒有好的條件,但卻賣出了好的價格。說完,老師扶了扶眼鏡,轉身走了。
村子裡的紅,唯一一次好好學習是看見媽媽想寫封信給遠方的姥姥,但由於只有小學文化,所以提筆忘字,於是叫有初一文化的紅代寫,但紅也是提筆忘字,於是母子兩人想去查字典,發現沒有。於是只好用小圖畫代替不會寫的字,在昏黃的燈光下,母子兩人嘀嘀咕咕設計起小漫畫。當然信還是寫成了,畢竟姥姥也不認幾個字,是文革時掃盲班培訓的。但紅決定好好學一把。於是他開始認真看書,但落下的功課太多,於是走捷徑,挑最有用的語文,畢竟這個和說話差不多。幾個星期的努力,紅竟然在班上的語文考試合格了。老師很高興,獎勵他一本字典。這也是老師能出的起的最高獎勵,還是自掏腰包的。但紅很珍惜這本字典,沒事有事都會輕輕的撫摸。但好景不長,他又懶惰了,讀書太累,也沒可能去讀高中,就是單單吃飯問題就解決不了,因為村裡沒有高中,要到縣城裡。所以他又開始摸魚了。
村子裡的紅,讀初中時,看到課文裡有一篇關於天安門的介紹,他很想去看看,於是拿了家裡的10塊錢,步行去了火車站,買了票,登上了去北京的綠皮慢車。雖然只有200公里,但還是走了4小時。下了車,他就坐公交來到了天安門。他看到了城樓,但實在沒有錢買門票,他就坐在廣場。就這麼靜靜的坐著,直到太陽落山。肚子很餓,身上已經沒有錢了。他才想起回家,但怎麼回去成了問題。人們用異樣得眼光打量著他,他依舊穿著那雙洗的泛白的布鞋。腳趾頭露著,像個乞丐。多少次,他希望跟上一個路人,用聽來的技術偷點錢。但又膽小,每次伸出去的手又不知所措的收了回來。很快,他的行為被一些熱血青年看到了。於是謾罵聲不絕於耳,他們喊他流氓,小偷。紅無地自容,在這個大都市,他是異類,和村子裡不一樣。於是飢腸轆轆的他實在受不了了,偷了一個路邊賣燒餅的推車裡的大燒餅,一邊跑一邊往嘴裡塞,氣憤,羞辱,飢餓,不斷了在他腦海裡翻騰。終於他絆倒了。被追過來的幾個好青年圍在了中間。紅抱著頭,淚水在流淌,這是他少有的眼淚。發了瘋似的呼喊。路人不斷的圍觀,大家以為是個小乞丐,慢慢有了一點惻隱之心。於是一個老大爺走了出來,扶起了他。路人慢慢讓開,警察也趕到了。幾番詢問後,被帶入了警局。後來是他媽媽把她接走的。當村裡的大喇叭高喊紅的母親時,他媽媽正在洗衣服。所以他媽媽是坐最近的一班火車去的北京。從警察局出來,紅的母親沒有責怪他,只是默默的走著,也許是愧疚,也許是遺憾,兒子命苦,她也命苦,一個藤上的兩個苦瓜。回到家裡,已經是深夜。昏黃的燈光下,紅已經睡著了,媽媽為他蓋上被子。望著牆上紅爸爸的照片,無聲的哭泣。
村子裡的紅,收到一個好訊息,村子裡的馬死了,給大家分肉,紅很開心,大喇叭一吆喝,他就從床上蹦了起來,生怕去晚了分不到。拿了家裡的臉盆就衝了出去,路上的人很多,大家像過年一樣。到了大隊,人們排起了長龍,討論著怎麼做馬肉才香。漫長的等待,一步步的挪。終於紅分到了一塊,還是大叔照顧他,給了一塊比較有嚼頭的。不過臉盆還是有點大,肉在臉盆裡晃盪。馬是一匹老馬,也算最後發光發熱了。一心歡喜的紅回家交給媽媽。媽媽在生火。熱水繚繞著蒸汽翻騰。肉很快就煮熟了,雖然只放了鹽和醬油。但紅撲撲的飄著香。紅就這麼巴巴的看著。正想伸手去撈一塊。大喇叭又叫了,社員們,老馬可能是染病死的,肉不能吃,趕快送回來,趕快送回來。紅一聽就不高興了,更加迅速的撈,手被媽媽打了回來。笨蛋,有毒,媽媽斥責。紅伸伸舌頭。肉還回去了。每個人都垂頭喪氣。紅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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