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爾郡的夜比科克郡更冷,風捲著沙礫打在臉上,像細小的針。芬恩蜷縮在廢棄磨坊的石縫裡,懷裡揣著半塊凍硬的燕麥餅,餅渣硌得肋骨生疼。三天前從山楂樹洞出發時,他以為接應的人會在磨坊等著,可此刻只有斷牆上的月光,像攤融化的錫,冷冰冰地鋪在地上。
石縫裡積著陳年的灰塵,混著鳥糞的酸味。芬恩把臉埋進膝蓋,鼻尖蹭到粗布襯衫上的血漬——是利亞姆的血,那天他拽著自己鑽進石楠叢時,血滴落在他的肩膀,如今已凝成深褐色的斑塊,像塊洗不掉的烙印。
“咔啦。”
磨坊外傳來陶罐落地的脆響,芬恩瞬間按住袖管裡的銅哨。那聲音來自磨坊西側的矮牆,緊接著是壓抑的咳嗽聲,像只被嗆到的夜鳥。他貼著石壁往外挪,石縫裡的青苔刮擦著後背,留下涼絲絲的溼痕,卻讓他清醒得像浸在冰水裡。
矮牆後站著個穿黑袍的女人,頭巾滑落半截,露出灰白的頭髮。她正蹲在地上撿拾陶罐碎片,手指被瓷片劃破,血珠滴在月光下的草葉上,亮得像碎鑽。芬恩注意到她的黑袍下襬繡著朵石楠花,針腳歪歪扭扭,和瑪格麗特太太窗臺上那束枯花驚人地相似。
“是利亞姆讓你來的?”女人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她舉起手中的銅鑰匙,鑰匙環上掛著片山楂樹葉,邊緣已經蜷曲發黑,“他說會有個帶銅哨的孩子來,哨身上刻著螺旋紋。”
芬恩摸出銅哨遞過去,女人接過時,他看見她掌心的老繭——右手虎口處有個月牙形的疤,是長期握筆磨出來的。“我是布里奇特修女,”她把哨子還給他,指尖的血蹭在哨身上,像道暗紅的紋路,“磨坊被搜查後,我們把聯絡點設在了教堂的地窖。跟我來,走水路更安全。”
沿著磨坊後的小溪走時,芬恩發現布里奇特修女的左腳有些跛。她的木鞋踩在鵝卵石上,發出“咯吱”的聲響,每走三步就會頓一下,像臺缺了齒輪的舊鐘。“十年前被英軍的馬踩的,”修女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當時我抱著聖像跑,馬從後面踹過來,鞋跟碎成了三瓣,骨頭倒沒斷——天主覺得我還能再跑幾年。”
溪水沒過腳踝時,芬恩的腳趾凍得發麻,卻不敢作聲。布里奇特修女在前面帶路,黑袍的下襬浸在水裡,像朵綻開的墨色睡蓮。她不時彎腰撿起溪底的鵝卵石,塞進腰間的布袋:“這些石頭能鋪路,也能當武器。去年有個孩子用這個砸暈了三個英軍,你信嗎?”
芬恩盯著她布袋裡的石頭,突然想起鎮上的石匠。石匠總說愛爾蘭的石頭是活的,能記住人的腳印——此刻他踩過的鵝卵石,會不會也記住了個十二歲男孩的腳印?
教堂的尖頂在月光下像把出鞘的劍。布里奇特修女推開側門時,門軸發出“咿呀”的哀鳴,驚飛了門楣上的夜鷺。教堂裡瀰漫著蠟燭和塵埃的味道,聖壇前的長凳被翻倒在地,十字架歪斜地掛在牆上,耶穌的右手斷了半截,露出裡面的木茬。
“上週搜查時弄的,”修女扶正十字架,指尖輕輕撫摸斷手的截面,“他們說要讓我們看看,反抗的下場就是這樣。可你瞧,”她指著聖壇下的陰影,“老鼠還在這兒做窩,說明天主沒走。”
地窖的入口藏在聖壇後面,石板上刻著個模糊的十字,得用特製的銅鑰匙才能撬開。布里奇特修女轉動鑰匙時,齒輪咬合的聲音在空蕩的教堂裡迴盪,像某種神秘的暗號。地窖裡比外面暖和,瀰漫著泥炭和草藥的氣息,十幾個男女坐在草堆上,看見芬恩時,有人悄悄把武器往草裡藏——有削尖的木棍,有生鏽的馬刀,還有把用鐮刀改造的短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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