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肖主任終於送走了唐漢生夫婦，鬆了一口氣。他極力討好唐漢生是為了息事寧人，因為曹處長在辦公室猛抽唐漢生一耳光這種事傳出去無論對誰都不是多光彩的事，而如果唐漢生夫婦在公安處鬧起來就更不好看了，所以穩住唐漢生夫婦是第一要務，不然對公安處影響太糟糕。好在肖主任幾句懇切的話說到了要害處，讓唐漢生不得不投鼠忌器，也不敢再鬧下去。

肖主任也明白了曹處長打唐漢生的原因，他想，如果是自己是不會動手的，但是他敬佩動手的人。肯定是唐漢生說了讓曹處長無法容忍的話，曹處長雖然是一個很有性格的人，但是平時卻是一個很溫和、風趣、善良的人，也是一位很有素養的人，能把他逼到出手打人，那絕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絕不是平常的幾句話能激起來的。除非是讓他憤怒到極點，否則他不會輕易出手的。這要一個多正直的人才會這樣？可是曹處長就是這樣一個人。肖主任想，這件事傳出去雖然影響不好，但是對曹處長未必是件壞事，也許人們也會像他肖主任一樣暗自佩服曹處長，這樣反而成就了曹處長的好名聲。

不過，這件事對於曹處長的升遷會有影響，畢竟在辦公室打人這件事太惡劣了。如果有人揪著不放，還真不好說。傳聞單專員提名他擔任公安處政委，聶書記也欣賞他，不知真假，但是這件事肯定對他有影響。想到這，肖主任苦笑著搖了搖頭，替曹處長感到惋惜。

曹振國在被劉副主任勸住以後也馬上意識到自己不該打唐漢生一耳光，這傳出去太不好聽了！不過，他想到，如果他現在聽到唐漢生說那些話，他依然會動手。其實他心裡依然對唐漢生侮辱文秀的話耿耿於懷，他不能容忍這樣的事。即使對於一般的受害人來說，他也是不能容忍唐漢生這樣侮辱人家的，何況這是秀秀！他和韓大哥、曾義寬等等同學都是過命的交情，共患難的同學，而秀秀是一個特別可愛的孩子，他們幾個同學都是把她當女兒看待的，是決不允許她受傷害的。可是呢，這個唐漢生，他兒子傷害了秀秀不說，他還在這裡大放厥詞，極盡侮辱秀秀之能事，這怎麼能容忍呢？不能，決不能！

其實，在他聽到高所長來彙報秀秀被傷害的時候，他內心是很痛苦的，可是去看秀秀的時候也不能顯露出來，還要強顏歡笑，不能讓秀秀有太大的心理負擔。自從案件發生以後，他一直放心不下秀秀，擔心她精神上不能能夠承受得住這樣的傷害和打擊。

曹振國意識到他不該動手以後，馬上就去了處長辦公室，向處長承認錯誤，檢討自己行為不當。處長姓周，是開封地區公安處副處長過來擔任處長的，那時候，這位周處長資歷、能力、威望等各方面都不比曹振國好到哪裡去，有人替老曹抱不平，老曹立即制止了這樣的言行。他感慨地說：“組織上肯定也是有考慮的，這種事咱們不要介入，好好工作就中了。”他積極配合周處長的工作，做工作更加認真，細緻周到，讓周處長對他很感激，所以極力向地委和行署推薦他。

周處長讓他坐下，給他泡上茶，讓他消消氣，周處長詼諧地說：“能讓你出手也不容易，這人能讓你出手，肯定不是一般人。”曹振國抱歉地說：“當時確實出於義憤就動了手，不過過後想想不應該，不能和這樣的人一般見識。可是當時確實忍不住，唉，我這個性格有點太不會轉彎了。”周處長隨意說：“那人名聲在外，劣跡斑斑，不是省油的燈，不過遇上你，也算是碰著硬茬了。”他突然話鋒一轉說：“不對吧？他肯定不是要來找你吵架的吧？是怎麼回事啊？”曹振國本不想說這事的來龍去脈，但是周處長問起來了，就只好說了：“華北冶金公司發生了一起強姦未遂案件，一個幹部小夥子喝醉了，到一個女孩宿舍去，關上門，把女孩摁倒在床邊，女孩大聲呼救，外面的人用螺絲刀把門開啟，衝進去，把這小夥子扭送到派出所。剛才來的這兩口子就是這小夥子的父母。”周處長點點頭說：“我知道了，有什麼樣的父母就有什麼樣的孩子啊，雖然不絕對，但是大致差不多，奇葩的一家人啊。他們怎麼會找到你？他們不知道你？但凡有一點了解你的，就知道找你跟不找你是一樣的，哈哈。”曹振國解釋說：“他們來了，就說女孩的不是，說什麼他倆在談戀愛，我問他們：‘你們確定他們是在談戀愛嗎？’他就又改口說：‘兒子在追求女孩，女孩也沒有拒絕。’其實女孩從來也沒有答應過談戀愛。他們又說女孩心機重，貪財，還說這小夥子給了女孩一塊手錶；還說女孩是個合同工，想嫁到城裡來，等等，顛倒黑白，混淆是非，使勁往女孩身上潑髒水，這些我都忍住了，他最後用最下流的語言來攻擊女孩，太無恥了！我火冒三丈，一巴掌就搧了過去，就這樣。後來我才知道他是誰，唉，如果早知道他是誰，我肯定不見他。我惹出來這麼大麻煩，讓咱們公安處名聲不好聽，請組織上給我處分。”周處長乾脆地說：“沒那麼嚴重啊，你還沒到需要組織上處分的地步。你也不要有思想包袱，該怎麼工作還怎麼工作。這兩口有把柄在咱們手裡，量他們也不敢張揚出去，因為那對他們以及他們的孩子也沒什麼好處。你也不要擔心什麼，不要有心理負擔。”曹振國搖搖頭說：“不該給你和處裡惹這麼大麻煩。”周處長輕鬆地說:“沒事，你不要當回事。”

一場風波就這樣慢慢平息下去。

人民西路派出所接到檢察院的補充偵查通知之後，高所長就帶著三個民警去了看守所，要求提審唐英俊。高所長並沒有親自發問，這些工作都是由民警來做的。唐英俊垂頭喪氣地到了審訊室，坐下，一位民警對他說：“我們提問，你如實回答就可以了。”他回答說：“好吧，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民警嚴肅地說：“現在開始提問。你家裡有一塊沒人戴的女式手錶嗎？”唐英俊回答：“是的，有一塊這樣的手錶，這應該是一塊瑞士進口的女式手錶。”民警接著問道：“你動了它嗎？”唐英俊回答：“是的，我悄悄拿走了它。”民警又問道：“你把它拿到哪裡去了？”唐英俊隨口說：“我把它放到韓文秀房間的床上了。”民警說：“你說一說過程。”唐英俊就說：“有一天中午，就是我們公司招工考試的第二天，哦，對，就是二十號那天中午，我吃完飯，看見韓文秀回宿舍了，我也在她後面回宿舍樓，我在她後面悄悄跟著她，她並不知道。她到了宿舍，開門一會只是虛掩著門，沒有關上，我就尾隨進了她的房間，我看見她進了衛生間，就在她房間裡站著，我就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來那塊女表放到了她的枕頭下面。我想送給她，等時間長了她接受了，再跟她說這表是我送她的。以前我也試圖送給她，但是她拒絕了。我是想透過送手錶給她讓她做我的女朋友，不過每次她都拒絕我。我把手錶放到她枕頭下面以後，仍站在她房間裡等著她從衛生間出來，過了好幾分鐘，她才從衛生間出來，她看見我在房間裡，感到驚訝，就問我‘唐科長，你有什麼事？’我就說：‘有點事，就是還是想讓你做我的女朋友。’她說：‘不可能的，你就死了心吧。’她說她要休息了，我只好回自己宿舍去休息。”幾個民警相互看一眼，又繼續問：“韓文秀知道不知道你往她枕頭下面放手錶？”唐英俊搖搖頭說：“應該不知道，因為我放的時候她肯定沒看見；我就是趁她看不見放的。至於她會不會懷疑是我放的，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感覺她不會懷疑是我放的，如果她懷疑是我放的，她可能會找我的，會把手錶還給我的。可是過了好幾天，她沒有找我。”民警又嚴肅到說：“我們還有一個問題，你也要如實回答。”唐英俊看到民警嚴肅的樣子，誠惶誠恐地說：“我一定如實回答。”民警接著問道：“你跟韓文秀談過戀愛沒有？”唐英俊有點不好意思回答這個問題，他猶猶豫豫，民警看出了他的猶豫，就又問道：“你對韓文秀是什麼看法？”唐英俊毫不猶豫到說：“她去年剛來工作的時候，我覺得她像個村姑，加上她是個合同工，還是農村戶口，對她沒有什麼感覺；後來跟她打交道多了，就覺得她越來越漂亮，；也不知道為什麼，人們都喜歡她她還會唱歌跳舞，他唱歌可好聽了。我就越來越想讓她做我的女朋友，我想著她雖然很漂亮，可是畢竟是個合同工，還是農村戶口，也沒啥了不起的。我聽說農村出來的女孩都想嫁到城裡，她肯定也是這樣。我家條件還不錯，我的條件也算不錯，如果我讓她做我的女朋友，她應該求之不得，馬上答應的。可是沒想到我跟她一說，她毫不猶豫就拒絕了。後來我又跟她說了好幾次，她都是拒絕的。我就想，把家裡的女式手錶送給她，看看她會不會答應做我的女朋友。可是她好像也不稀罕我的手錶，對我還是那樣的態度，讓我很苦惱。”民警又問道：“你追求韓文秀的事你跟父母說過嗎？”唐英俊搖搖頭說：“沒有說過，他們都不知道。我如果說了，他們肯定不同意。他們哪會同意我找個農村戶口的合同工呢？再說韓文秀也沒有同意，如果她同意了我才能慢慢跟爸媽說。還沒影呢，當然不能說。”民警接著問：“你知道韓文秀為什麼不同意做你的女朋友嗎？”唐英俊疑惑到說：“不知道。我也問過她，她只是說：‘咱倆不合適。’我覺得我長相也不是很差，還是大學生，工作也不錯，家裡條件還可以；她是個高中生，臨時工，農村戶口。我哪點配不上她？可能她比較聰明吧？她來工作不到一年，得到了多次表揚，還成了地區勞動模範，還主持俺們公司的晚會，她唱歌跳舞好幾個節目，還被評為最佳演員。她是俺們公司的名人，誰都知道她。對了，國家領導人還表揚過她呢，她在公司掛牌的時候幫助酒廠賣了許多酒，人家請她當了形象代言人。地區的書記、專員跟她照的相就在俺們公司展覽著。”

這些民警包括高所長在內聽了，都暗自吃了一驚，沒想到韓文秀是這麼一個優秀的人物，高所長因為與文秀熟悉，還了解她一些，其他民警只是聽過傳說，與人對不上號，原來就是這個韓文秀，原來韓文秀就是她。他們都想，這樣一個人，簡直就是個傳奇！雖然她是個合同工，是農村戶口，她怎麼會看上唐英俊這樣一個無知無識的花花公子呢？他們對唐英俊的瞭解，也是從這個案件開始的。從表面上看，他應該是一個各方面都不錯的小夥子，可是，一接觸就知道，他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典型，簡直無法想象他是被家庭和父母怎麼毀成這個樣子的。

最後，高所長問了一個問題：“唐英俊，你家的這塊女式手錶是哪裡來的？”唐英俊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好像它在我家有一年左右了，哪裡來的我確實不知道，也沒聽我爸媽說過。因為沒人戴，就放在存放貴重物品的櫃子裡。”

高所長又問其他民警：“還有問題沒有？”其他民警都說：“沒有問題了。”高所長說：“今天的審訊到此結束。”於是他們把唐英俊交給看守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