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照心
民國十七年的秋老虎,把青石板路烤得冒熱氣。“寶昌當”的黑漆木門吱呀推開時,老掌櫃周亭年正用絨布擦那副銅框老花鏡,鏡片上道細痕在陽光下亮了亮,像條沒睡醒的銀線。
櫃檯後新添的玻璃放大鏡還透著冷光,黃銅底座擦得能映出人影。小夥計陳三兒正湊在鏡前,把塊青白玉牌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嘖嘖:“掌櫃的,您瞧這紋路,放大鏡下跟畫兒似的,連玉里的棉絮都看得一清二楚。”
周亭年沒抬頭,指尖順著老花鏡的銅框摩挲——這框子是光緒年間的老物件,邊角被歲月磨得圓潤,貼著掌心暖烘烘的。他把眼鏡架在鼻樑上,細痕剛好落在右眼餘光裡,像塊溫吞的胎記。“玉牌是誰當的?”
“東街頭的張屠戶,說兒子要去省城讀書,差倆學費。”陳三兒把玉牌遞過來,“我看這玉是新坑的,水頭一般,最多給五塊大洋。”
周亭年沒接放大鏡,只湊著老花鏡看。鏡片雖有細痕,卻不擋光,玉牌上的纏枝紋在視野裡慢慢清晰,連刻痕裡積的細灰都看得見。他忽然用指尖敲了敲玉牌邊緣:“這兒有處老綹,是盤玉時不小心磕的,張屠戶用蠟填過,你沒看出來?”
陳三兒愣了,趕緊拿過放大鏡再看,果然見玉牌邊角有道極細的裂紋,蠟質在鏡下泛著淺白。“您這老花鏡……比放大鏡還厲害?”
“不是鏡厲害,是得用心看。”周亭年摘下眼鏡,指了指鏡片上的細痕,“二十年前,有個姓林的姑娘來當玉佩,是她娘留的陪嫁,碎了道紋。我湊太近看,想多給她算兩文錢,鏡框就磕在櫃檯角上,留下這道痕。”
陳三兒早聽過這故事,卻還是忍不住問:“那姑娘後來贖回去了嗎?”
“贖了,三年後抱著孩子來的,說玉佩是孩子的念想。”周亭年把玉牌放回錦盒,“張屠戶的玉牌雖有綹,但玉質溫,是他早年走鏢時得的,當給咱們,心裡肯定捨不得。你去跟他說,給六塊大洋,贖期延到明年開春。”
陳三兒應著去了,剛走到門口,就見個穿藍布衫的年輕人站在臺階下,手裡攥著個布包,指節泛白。年輕人叫許念安,是城裡中學的教員,前兒剛把母親留下的銀鐲子當了三塊大洋,給學生買課本。這會兒他攥著剛借來的錢,額頭上全是汗。
“周掌櫃,我來贖鐲子。”許念安把布包放在櫃檯上,聲音有點發緊。布包裡的銀元裹在粗布裡,叮噹作響。
周亭年點點頭,讓陳三兒去取當物。他見許念安總盯著那放大鏡,便問:“小夥子,見過這新鮮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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