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設路命案結束之後不到一個星期,刑偵支隊這邊再次接到了報案。
清晨五點四十分,天剛矇矇亮,深秋的寒意裹著薄霧,籠罩著整個煤礦公園。灰濛濛的天空中,幾顆零星的星辰尚未褪去,公園裡的植被凝結著細密的白霜,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細微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味、枯葉的腐爛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言說的腥氣,被清晨的寒風輕輕吹散,不仔細分辨,幾乎難以察覺。
周濤,今年五十八歲,是一名退休煤礦工人,身形瘦削,頭髮已經花白,臉上刻著常年勞作留下的深皺紋。退休後的這幾年,他養成了每天晨練的習慣,無論春夏秋冬,每天五點半準時出門,六點前抵達煤礦公園,沿著公園的石板路快走半小時,再在中心廣場的健身器材上活動片刻,七點左右回家。煤礦公園是周邊居民晨練的首選之地,尤其是退休老人,每天清晨都會聚集在這裡,打太極、練廣場舞、遛鳥,熱鬧非凡,但此刻,距離晨練高峰還有二十多分鐘,公園裡格外安靜,只有零星幾個早起的人,分散在公園的各個角落,各自忙碌著。
周濤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夾克,一條黑色運動褲,腳上是一雙洗得發白的運動鞋,雙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快步沿著石板路往前走,嘴裡還小聲哼著當年煤礦工人傳唱的老歌,腳步穩健而有節奏。他已經習慣了這個節奏,也習慣了清晨公園的寂靜,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石板上,感受著深秋的寒意,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這是他退休後,最愜意的時光,遠離了煤礦井下的嘈雜與危險,遠離了生活的瑣碎與煩惱,只有風聲、腳步聲,還有自己熟悉的歌聲。
煤礦公園始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最初是煤礦職工的休閒場所,後來逐漸對周邊居民開放,經過幾次翻新,保留了大量的植被,還有幾處廢棄的煤礦裝置模型,成為了公園的標誌性景觀。公園的東側是一片茂密的草叢,草叢有半人多高,裡面混雜著枯黃的雜草和低矮的灌木,常年無人打理,只有偶爾的保潔人員會清理一下表面的垃圾,深處則佈滿了落葉和碎石,陰暗潮溼,是公園最偏僻的角落,平時很少有人會靠近,就連晨練的老人,也只是沿著草叢邊緣的石板路走過,從不涉足深處。
周濤今天的路線和往常一樣,沿著石板路走到公園東側,再轉彎前往中心廣場。當他走到草叢邊緣,距離中心廣場還有一百多米的時候,腳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塊碎石,碎石滾進草叢裡,發出“嘩啦”一聲輕響,打破了清晨的寂靜。周濤皺了皺眉,停下腳步,彎腰揉了揉腳踝——剛才踢得有些用力,腳踝傳來一陣輕微的痠痛。他抬起頭,目光下意識地投向草叢深處,想要看看碎石滾到了哪裡,可就是這一眼,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臉上的神情瞬間從平靜變得驚恐,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嘴裡的歌聲也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而急促的呼吸聲。
草叢深處,距離石板路大約三米左右的地方,躺著一個人。準確地說,是一具屍體。那具屍體蜷縮在草叢裡,身上蓋著一些枯黃的落葉,只露出上半身的一部分,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領口歪斜,頭髮凌亂,沾滿了泥土和雜草。由於距離較遠,加上光線昏暗,看不清死者的面容,但周濤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人一動不動,沒有絲毫的呼吸起伏,周身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氣,那股腥氣比他剛才隱約聞到的,更加清晰,更加刺鼻,混雜著潮溼的泥土味,讓人胃裡一陣翻湧。
周濤活了五十八歲,在煤礦上工作了三十多年,見過工傷事故,見過生老病死,卻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過一具不明身份的屍體,還是在這樣一個寂靜的清晨,這樣一個偏僻的草叢裡。他的雙腿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雙手冰涼,手心冒出了冷汗,喉嚨發緊,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連忙扶住旁邊的一棵小樹,才勉強站穩身形。
他定了定神,眼睛死死地盯著草叢深處的屍體,心臟“咚咚咚”地狂跳不止,幾乎要跳出胸膛。他反覆告訴自己,不要害怕,不要慌亂,但身體的反應卻不受控制,渾身發冷,牙齒都開始微微打顫。他猶豫了片刻,想要轉身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想要儘快遠離這具屍體,但轉念一想,不行,發現屍體必須報警,這是做人的底線,也是公民的責任。如果他就這樣走了,屍體可能會被破壞,兇手可能會趁機逃跑,死者就無法得到公道。
想到這裡,周濤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恐懼和慌亂,緩緩掏出了口袋裡的老年手機。他的手指顫抖得厲害,按了好幾次,才勉強按下了110報警電話。電話接通的瞬間,他幾乎是哭著喊出了聲音,語氣急促而慌亂,語無倫次:“報……報警!警察同志,快……快來!煤礦公園,東側的草叢裡,有……有一具屍體!死人了!快過來!”
電話那頭的接警員聽到他慌亂的聲音,立刻嚴肅起來,語氣沉穩地安安撫道:“大爺,您別慌,別害怕,慢慢說,我們已經記錄下位置了,是煤礦公園東側草叢對嗎?您現在在哪裡?是否安全?不要靠近屍體,保護好現場,我們的民警和刑偵隊員馬上就到!”
“我……我就在草叢旁邊的石板路上,我很安全,我不靠近,我保護好現場,你們快點來,太可怕了……”周濤的聲音依舊顫抖,眼淚忍不住從眼角流了下來,既有恐懼,也有一絲無助。
“好的大爺,您再堅持一下,我們十分鐘之內就到,期間不要離開現場,也不要讓其他人靠近草叢,避免破壞現場痕跡。”接警員再次安撫了一句,隨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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