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光的腳印（完）

休整過的艦船在平穩的流層中如魚類滑動，比起搖晃的木槳，更像是什麼在吐氣。小小的推力下，雪融化一樣輕地，切爾諾伯格流去了，龍門也隱沒於雲層之間。叫不出名字的荒野挪移自己的半塊身軀，模組群合併為巨大的帝國。

秋季，維多利亞就在面前。羅德島派出了先遣隊，預計與辦事處會合。

——博士翻開黑色封皮的書頁。卡特斯悄悄側過腦袋，長耳朵也稍稍側過來；學者則不動聲色地向後靠一些。指尖滑過不同的字跡，後者雖潦草但有條不紊，阿米婭高興地為失憶的筆者介紹當時筆者作為教材同兔子分享的思路。那時，戰場上，她們為沒有什麼存在卻篤定能觸控到的東西奔走，隨後，戛然而止的戰爭卡在中途，筆記也一分兩半未記載完全，但翻到最末頁，簡單的塗鴉栩栩如生。兩人默契地揚起嘴角。

……凱爾希關上工作室的門。醫生本要繼續處理事務，卻不知不覺睡了過去。大概因姿勢不當，牽連夢中也有些累了，於是只是僵直地、獨自一人站在維多利亞莊園。也算是提前故地重遊——鳥雀的聲音從雪裡傳來，振擊手指：透過記憶的方式，菲林與自己相見。

……特蕾西婭再次睜開眼睛。一個組織的傾覆很難留下太多單純的痕跡，而最中間的人深受其重，她卻輕得連腳步也聽不見。她先聽到似鴉群般盤旋的絮語，才感受到昏暗的光線。她伸手，現實融化，如水珠隨手背啪嗒滑落至地面。

晚春，無法再推遲的火燒到維多利亞。邊境被圍，只好飛在上空無法登陸的羅德島俯瞰泰拉的著名國度，似注視一層極脆的鋼鐵。璀璨的白光照射其表面，圍繞破碎成數不清的光圈。接應小隊因受困暫且切斷通訊，縮在角落、閱覽全域性戰況的指揮官依靠牆磚，用快到難以想象的速度記憶標得花花綠綠的地圖。薩卡茲走在火光沖天的街上，高跟輕盈又不可阻擋。她本要繼續向前，卻突然轉頭，蹲下，應該握劍的手指在地上劃了一道。眯著眼睛，特蕾西婭從狹窄的廢墟里看到倉庫原來的模樣：秩序井然，有條有理，似螺絲釘，一個一個地敲出日不落的輝光。面前的鬼魂們死後還在做生前的事，自己是否也是差不多呢？日落是自然規律，死生也是。她的回答不在這裡，但薩卡茲的確要做一些活著才能做的事。

那麼，如何做到？不是“怎麼做才好”，而是“如何做到”。在死後，一切依舊並非萬無一失。以為特蕾西婭前去偵查的薩卡茲隊伍啞然發現他們失去了王女的蹤影，等到特雷西斯在殿堂詢問各線情報的中途，特蕾西婭才突然回來。她用溫柔的眼神注視在場所有人，卻沒有一位同族敢將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是因為她死了以後感受的悲傷比活著更多嗎？可這兩者又有什麼區別？

攝政王耐心等待會議人員陸續離開，待兩人並肩拾階而上時詢問白色薩卡茲是否有什麼要事發生。特蕾西婭想起兄長習慣用黑白標註的佔據點地圖，搖搖頭說：“沒什麼。”心想，可能我更熟悉的依舊不是這邊。

沒熟悉是必然的，就像人當然不習慣死一樣。只是他們已經打開了生與死的界限，決心向命運發起挑戰，面對生的仇恨、死的必然——這場景如此熟悉，彷彿他們沒有跨過階梯一般的時間，也未曾決裂。高塔之上，她看向兄長，無數的鬼魂環繞著兩人，圍繞著碎片大廈，訴說一種持久的、扭曲的永恆。所以，相似的並非過去和未來兩面；以此為圓心的也不只是他們——在這裡燃起來的火焰註定在這裡熄滅。想到這裡，她笑了，說：“如果有我要做的事情的話，請說吧。”

“……你想要怎麼做？”特雷西斯說，彷彿真的期待什麼。

特蕾西婭只是微笑。那些的確想說的東西都藏在臟器裡，她依靠這些呼吸。死去又活過來的人也有想說的部分，這並不奇怪。就在前幾日，特蕾西婭做了夢。赦罪師沒有介紹復活的原因與副作用，更沒有提到夢境的發生機制在她身上是否會發生改變。這些究竟是夢，還是記憶，或者被她捏造出來的部分（往往這三者的界限都不明晰），需要做更多實驗來證明。但特蕾西婭不打算對這些刨根問底。總之，她做了“夢”。離她最近的廢墟停滯在與她相似的時間中，遠處，細長的軌道上，人的頭骨像是蘋果。而她望向已鳴笛的列車，長列往霧沉的城中駛去，帶走模糊不清，又過於閃爍與執著的視線，方向是這幾日她將要去的地方。可夢裡，薩卡茲卻情不自禁地——恍然地，產生了那輛列車徹底離她而去了的念頭。錯過是很容易的。一離去，最後只會以一個點存在——甚至不會是一條直線。泰拉的地平線在移動城市的界定下模糊不清，暗沉的天空中沒有最亮的星辰。古籍裡記載的區分亮度的等星彷彿同這片大地失去了聯絡，光都籠罩在另一個世紀。沒有歸屬的另一個世紀。

薩卡茲還“記得”。她站起，走進廢棄的工廠，而非僅僅在外駐足。有風搗亂，搖晃碰撞的鋼管震起轟鳴，隨即牽繫出視野裡無法察到的某處崩塌。重力相互推搡，擁擠，平衡暫且失靈。這裡是遭遇了一次伏擊；潛入的隊伍失散了，留下的記號也被打亂，但有更清晰的線索藏在中間。那個人沒有走遠。毫不費力地，薩卡茲順利感知逝去的全貌，她習慣感受它們，就像習慣以微笑作為堅硬的礦石、用礦石慢慢塗抹自己，好讓一些東西尚且不會褪色。她得先這麼做。她得記住一些什麼，即便身為一個過去的、理應暗淡下來的人。“有些植物在夜晚會發光”，有位學者曾告訴她，只是維多利亞城區似乎沒有這樣的植物。暴雨要來了。風暴在雲朵的最上層積壓，另一種則席捲在她的身軀之中。她的意識隨著記憶緩緩下沉，似安靜的沙地下陷，但怎麼都是陷入己身——她抓住隨她腳步蔓延的細線，走在鋪展開來、轉向的軌道上，突然回過頭去。龐大混亂的機器聲似雷鳴，但這次恐怕依舊是閃電先到。薩卡茲像是在說話。她微笑著像是抖落死亡般地抹掉臉上的灰燼——可惜這只是一個“好像”。灰燼終究點燃了，它成為白色的光沾在她的裙襬上，再也無法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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