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封明秀說到她表姐家看電視。羊丫不知電視是什麼,但也不好意思問,只是跟著她走。出門走過三條街,走進一個大院子,又進了一個平房小院。屋裡,一個四十來歲長著兩個茄子腮的男人跟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正在吃飯。封明秀對羊丫說:“這就是俺表姐夫,這是俺表外甥。”羊丫便也隨著封明秀的口吻叫表姐夫表外甥。封明秀說:“表姐呢?又上夜班啦?”表姐夫眼瞅著封明秀點點頭。羊丫發現表姐夫的眼神有些異樣。這時,那個男孩站起身把嘴一抹,拿著一本書就出了門。封明秀往沙發上一坐,說:“先甭吃,給俺把電視開啟!”表姐夫嘟噥道:“你就是個電視迷!”便把筷子放下,起身到一個鐵匣子上揪了一下。等那裡出現了人影,羊丫脫口叫道:“喲,這不是電影嗎?”封明秀向她表姐夫擠擠眼笑道:“是電影!是電影!”羊丫見到她這表情,知道自已說錯了,露出老百姓的土味了,便深感慚愧與羞恥。
表姐夫吃完了,封明秀起身把飯桌收拾了一下,這時表姐夫在臥室裡叫她過去。封明秀一過去,那門就關上了,接著就聽見裡邊有動靜,封明秀還氣咻咻地道:“等一會。等一會。”隨後又容光煥發地走出來看電視。羊丫便猜出,這個封明秀跟她姐夫不夠清白。
三個人坐在那裡看了一陣子,羊丫心裡七上八下,也沒看明白電視上都演了什麼。剛看到一個壞蛋殺了人,公安局騎著摩托車追他,封明秀卻起身說回去睡覺,羊丫只好跟著她走。走到門外,封明秀忽然又說要回去跟表姐夫說件事,甩著兩條短辮跑了回去。羊丫便站在那裡等。等了老大一會兒還不見封明秀出來,便想起了封明秀在臥室裡說的“等一會”。此時她便徹底明白了封明秀與她表姐夫的關係,也徹底明白了封明秀能不當老百姓的原因。
等封明秀終於走出來,二人再回到“一零”宿舍,同屋的另外三個姑娘已經都躺下了。二人洗洗腳便上了床,一頭一個通腿兒。這一夜,羊丫翻來覆去沒有睡著,她在想她一天裡所見到的,也想她自已。想來想去一個信念在心中鐵塊一般凝定:我也不當老百姓!堅決不當了!只要能走出天牛廟,我什麼都能豁上!
等早晨起來,羊丫覺得自已像變了一個人。吃過飯,她摸出兩塊錢,到商店裡買了一瓶雪花膏、一塊香胰子和牙膏牙刷,向封明秀告別一聲,便回村去了。
到家,他估計封合作的胖媳婦已經過門,因為她時時聽見村東頭響起急促而短暫的鞭炮聲,那是“趕喜”的叫花子放的。她用香胰子重新洗了一遍臉,又對著她的那面小鏡子仔細地往臉上抹雪花膏。此時,他對封合作的結婚沒有了一點嫉妒,相反的是還有些慶幸。她想我就是嫁給封合作有什麼好?甭說他當大隊副書記,就是以後當上正書記,我也還是過莊戶日子,還是得在天牛廟拉鋤鉤子啃地瓜。我要讓他看看,他封合作不屑要的羊丫以後會生活得多麼幸福!
接下來的幾天裡,她心情愉快地幫養母幹這幹那,忙活著做一些過年的準備。只是在挑水時,她再也不去村東的井,而是就近到村中央的大井了。
大腳與繡繡老公母倆的情緒卻極度灰暗。因為越臨近過年他們越惦記那個離家已經三個多月的孫子。每天里老公母倆輪番去村西頭兒子家詢問來信了沒有,每次家明和細粉都說沒有。問得次數多了,本來心情就不好的細粉衝他們洩起火來:“你們問俺,俺問誰?天天來天天來,好像俺不想小孩就你們想似的!”老公母倆便不敢再去問了,只好坐在家裡臉對著臉嘆氣。
這天又在那裡唸叨,兒子家明拿了一封信匆匆走來說:“運品來信啦!”大腳老漢抓過去看了一眼,便讓羊丫趕快念。羊丫一看,原來是從黑龍江省七臺河市寄來的。運品在信上說,他從家裡走後先去了黑龍江找到了本村1927年跑去的封從青爺爺,可是封從青與他的兒孫都在農村種地,他覺得不好,就去了七臺河。先在一個露天煤礦往外背煤,後來又到火車站搞裝卸。過年他就不回家了,讓爺爺奶奶爹孃舅姑以及弟弟放心。
聽完信繡繡老太立馬哭開了:“你說這孩子,過年了怎麼還不來家呢!”大腳老漢也是眼淚汪汪,一邊抖抖索索地裝煙一邊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這孩子一個人在那邊混,怎麼能行呵!”
只有羊丫的態度與他們截然相反,她把信紙一抖說:“運品走得對!在哪裡也比在家裡強!”另外幾人聽了這話都向她翻白眼。
一天又一天,就到了年根兒。因為缺錢,豬肉沒能割來,大年三十包餃子便用了豆腐餡。羊丫並不難過,她一邊拌餡子一邊說:“素餡子好,吃了心裡素淨!”到了晚上應該包餃子了,羊丫知道養母的眼不行,便叫來了幾個要好的姑娘幫忙,一會兒就包好了。接著,幾個姑娘便到東廂房裡去打牌守歲。她們打一陣子“五十k”,再打“爭上游”,一邊打一邊嘻嘻哈哈。
打到下半夜,正當姑娘們哈欠連天的時候,只聽堂屋的門響了一聲,院裡隨即響起大腳老漢一輕一重急急促促跑出來的聲音。老漢喊道:“了不得啦!鐵牛又叫啦!又要出大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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