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繾綣與決絕【完結】_第59頁 他的話剛出口(2)

走過這道程式,便到了評工的時候了。天牛廟村從五六年前就根據上級要求實行了“大寨記工法”,平時只記出工天數,一月一評工,評得幾分就以此乘以天數。但這種辦法最難辦的就是評工方法:自報公議。男性勞力最高十分,女性勞力最高七分,誰都想要最高的。前幾年鬥私批修抓得緊,人們還自覺一些,如果身體太弱或幹活質量太差便主動少報。這幾年不大講鬥私批修了,混水摸魚的人就多起來,爭來爭去爭不出個準確結果,最後只能是記“大概工”,一拉平。

封家明幾年來對這種現象一直不滿,他想在自已當了生產隊長的第一次評工會上扭一扭這個轍兒。此刻他就站起來講了這個意思,要求大家自報時認清自已是幾斤幾兩,不要都向高處報。講完他請大隊幹部寧山東也講講,這個矮胖漢子卻講得簡單:“就按隊長說的辦!”

於是就開始評。先自報,再公議。第一個點到牢靠,他身體棒,也肯出力,每次評工都先把他拿出當標杆。他當然報了十分,大夥立即說同意。接著點“尖頭怪”費金條。封家明這樣安排是讓他與大夥更加看清他的差距,因為每次評工他都是個難題。不料費金條還是和以前歷次評工一樣報十分。他報這麼高,社員們就都沉默了。封家明說:“金條,你報十分是不是有點高?”費金條立即蹦了起來:“怎麼?以前幾個隊長都拔虧給我吃,你上來還是這樣?我站著有人高,躺著有人長,怎麼就不能記十分?”封家明說:“是,你有人高有人長,可就是沒人家出那麼多力氣!還有,前幾天收花生,你回家時口袋裡裝的是啥?”社員們這時都暗暗點頭並竊竊私語:“真是這樣,一點不假!”封家明道:“金條,你就是不能記十分,記九分就不少。”費金條指著封家明的鼻子道:“你敢給我記九分!我先問你,你給你舅記多少?”眾人便都去看寧可玉。這個地主子弟兼光棍漢,平時在隊裡幹活很賣力,儘管他自已每次都自報九分,可是社員們評議時都堅持給他記十分。聽費金條提出寧可玉,封家明說:“看大夥的,大夥說給他幾分就記幾分。”社員中有人說:“給可玉記十分!”接著有不少人隨聲附和。封家明對費金條說:“聽見了麼?給他記十分。”費金條立馬冷笑起來:“哼,地主羔子都記十分,我這金鑲邊的貧農記九分?咱們二隊還要階級路線不?”

聽他提階級路線,封家明心裡便虛了三分。他想了想說:“這樣吧,咱們舉手定吧。誰同意金條記十分的舉手!”

他剛說完,費金條一擺手道:“慢著!”然後,他瞅著眾人一字一頓說:“誰要是不舉手,我日死他小閨女!”

他這麼一罵,加上他的睽睽注視,在場的人便遲遲疑疑都把手舉了。

封家明的努力徹底失敗。他用求援的目光去看大隊派來的寧山東,而這個老支部委員正閉著眼睛作打盹狀。封家明心裡便有一股悲憤湧上來。他一屁股坐下,喘著粗氣道:“算啦,甭再評啦,還是一拉平,男勞力都記十分,女勞力都記七分!”

他這麼一說,會場上又有一些不滿聲悄悄響起:“還是這樣呀!”“光這麼弄誰還出力幹呀!”……封家明氣得罵起來:“都是些什麼東西!剛才幹x的?”人們又都轉為沉默。

費金條這時卻開口了:“隊長,兄弟爺們,咱們別在這裡爭多爭少啦!咱再怎麼偷懶磨滑,也還是些黑臉,是天天下莊戶地的,比起那些白臉的,咱們還不虧死啦!”

這句話頓時轉移了大夥的視線並引起共鳴。人們點頭道:“是呀是呀!如今就是黑臉的掙給白臉的吃!”接著就有人算起本生產隊一共有多少個不在隊裡幹活卻在隊裡記工分糧的。算了一會兒,有大隊幹部兩個、管理區電話員一個、公社戰山河兵團三個、在縣城上班的“亦工亦農”人員兩個、赤腳醫生一個、民辦教師一個,大隊果園兩個,再加上經常出去辦公的管理區民政網長,一共是十二個半。這就是說,這些不在隊裡幹活卻回來記工分糧的人佔到了全隊男勞力總數的三分之一。算出這個結果有人就罵:“日他娘,就該咱當孫子出憨力呀?不幹!咱也不幹!”老籠頭接著說:“明天就叫那些白臉回來種麥!他們不回來種咱們也不種!”

封家明沒想到會議竟出現了這麼個主題。平心而論,他也早就對這種現象感到不滿,也覺得應該讓那些人回來幹幾天活試試。他便轉身問寧山東:“山東哥,你看大夥的這個意見怎麼辦?”

寧山東笑一笑:“我把這意見帶回去,跟老書記商量商量。”

第二天早晨,封家明照舊喊社員去種麥子,可是一些人到鐵牛那兒,先問隊長那些“白臉”今天來不來。家明作了難,說:“他們就是來幹也不會這麼快,大隊得商量商量。”老籠頭說:“不行,他們不來咱們就不下湖!”許多人也說:“對,他們不來就不下湖!誰再下湖誰是龜孫!”說著便蹲下去端起了菸袋。幾個小青年興奮地喊叫起來:“罷工呀!罷工呀!”邊叫邊在鐵牛身上蹦上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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